Q 170·精读

如此打工 30 年:中国制造业的面孔与时间

🎤本期嘉宾 占有兵|打工者,摄影师,著有《如此打工30 年》 ⏯️本期简介 7 月份我跑到东莞长安镇,和占有兵老师录了一期播客。 占有兵老师今年 52岁,30多年前,退伍后来到东莞,从保安做起,工龄超过 30年,打工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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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有兵今年 52 岁。1995 年退伍到东莞,第一份工作是酒店保安。100 多人应聘,只招 5 个,他做了 102 个俯卧撑,把其他人全部比下去,才拿到这份工。到今天,他工龄超过三十年,还在上班。

7 月,厚望跑到东莞长安镇,和他录了一期播客。见面之前,厚望一直以为他是全职摄影师,找到了一个可以拍一辈子的主题。事实是,他在当地一家媒体有本职工作,摄影是上班前、下班后、骑车路上顺手做的事,攒下两百多万张照片。

流水线怎么把人拆成零部件,订单怎么碎成小批量,三代打工者各自的算法,一个人怎么在重复劳动里给自己攒出一套观察世界的方法。这些都在三个小时里聊完了。

玉龙雪山下的无尘服 9:09

厚望第一次见占有兵,是在玉龙雪山脚下的一个酒店。早上起来看日照金山,平台上有个穿无尘服的人,摆出疲惫的表情自拍。当时没认出来是谁,后来才明白,那是占老师正在拍的一个专题,叫「无所适从」,已经拍了四五年。

无尘服是电子厂过去的工衣,确实有导电功能。他在电子厂有十几年连续的工作经历,在工厂的规划里被安排成一个角色,就一直陷在那个角色里。

一个打螺丝的人,工厂不存在了,AI 时代技能失效了,审美、知觉、味觉、嗅觉也跟着失灵。面对玉龙雪山那种日出金山,人无动于衷。照片里的表情和旅行博主是反的,不是替我自由,是提不起兴趣。

人和社会脱节了。

厚望顺着往下问,人极度高效地像机器一样运转之后,是不是所有属于人的欲望都消失了,只剩动物性,饿了吃饭,累了休息,其他心力都没了。占老师说,这是他拍这组作品的愿望所在,也是他对未来的担忧。

一个人如何被拆成工序 10:47

一个鞋厂工人干了二十多年,对某一道工序非常了解,却不会做一双完整的鞋。手工业时代,学徒最笨,两三年也能独立做一双鞋。现在的逻辑正好相反,流水线要的是你对某一道工序最快适应,人员变动之后,随便来个人就能取代你。

工厂里有专门的工序工程师。产品从实验室做出原型,先做一条试验拉,测试某一道工序能细分到什么程度。能分 500 道,绝对不分 490 道。因为细分越多,人兼顾的东西越少,走神的机会越少,习惯性动作接管之后,出错概率越小,效率越高,良品率也越高。

泰勒制被发挥到极致。泰勒那套东西里,管理者会告诉对照组:现在一小时做 350 个了,你们才做 260 个。心里自然有压力。反复调时间、调人、调器械工具,把无效工序减到最大程度的少。

占老师举了个自己的例子。在电子厂,过去的工作是坐在那儿看显微镜,检查磁头上的瑕疵。后来坐着的工序全部取消,改成站着,因为站着的劳动效率比坐着高。再往后,机器视觉来了:把人看过的那些图片喂给机器训练,机器直接拍照比对,人就被淘汰了。

电子厂是 12 小时两班倒,中间 1 小时吃饭,实际在岗 11 小时。4 小时之内有一次工间休息,10 分钟,可以统一去上厕所、吃饭、闭一下眼睛、缓一下神。占老师最有名的那张照片就叫「工间休息」,女孩望着镜头,工服像腊肉一样挂在四周。

无尘服只露出双眼,工人被彻底去身份化。离岗必须持证,离岗证可能只有一两张,单次时长不超过五分钟。人被高度标准化之后,就变成了人力资源。

在流水线上,人更容易理解何为异化,也更容易理解马克思。但占老师的书提醒另一件事:离开生产线,在管理之外的食堂、宿舍、下班路上,人还是人。

两班倒的时间,和十二层科层制 20:35

农耕是节气时间,轮回的。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获,跟着气候和作物生长规律走。改革开放后土地承包到户,今天亲戚家办喜事,可以先把农活放一放,人是自由的。

进了工厂,时间观整个换掉。1995 年到 2018 年,几乎所有的制造业工厂 24 小时开工,人分两班换,厂房不停,机器不停。厂房租金相当于减半,只用一半的厂房,每个月要多付一倍租金,24 小时开着,利润就压出来了。

那时候管理成本也很高。占老师所在的工厂最高峰有 23000 多人,管理层级从总裁、高级副总裁、执行副总裁、副总裁,到高级总监、总监、高级经理、经理二、经理一、高级主管、主管一、主管二,下面才是文员一、文员二,再下面生产组长、拉长,最后才是员工。

这么长的链条能撑住,是因为企业有巨大盈利,管理成本分摊到单个产品上极少。占老师在最高峰时做到高级主管。他讲得很直白:向上升汇报时,第一个要考虑自己的饭碗,主管向我汇报时,他也做了筛选和过滤。生产一线的信息到不了最高决策者手里,中间是漫长的筛选、优化、过滤。

1998 年,他买了个文曲星,用小键盘背五笔字根,学会了打字。2000 年进大型电子厂做硬盘和磁头,制造工序本身需要电脑,厂里办电脑培训班,教初级打字、文章排版、Excel 表格。真正冲击科层制的是后来的 SAP 系统。每个关键工序上有二维码扫码器,产品做到哪一道、什么时候开始打包,客户的系统里都看得到。再后来,复杂的科层制被 BU 事业部替代,一个副总裁下面管五六个 BU 的负责人,决策效率提上来了。

订单碎了,工厂也碎了 26:23

现在的流水线上,机器 24 小时不间断自动执行、自动学习,人的参与程度越来越小。振动盘解决各种材料供应,自动物流系统在车间里跑,自动装货、自动上货架、自动打包成很大的一个包装。

黑灯工厂进化最快。前提是成品卖得好、利润率高,有充足的动力和钱去做技术迭代。那套东西都要砸资本开支。

另一个变化是大厂越来越少,小微企业越来越多。一个产品 400 道工序,可能分到 300 个小厂里,每个厂只做一道。夫妻两个人不睡觉,守在机器旁边干,干完交回整厂组装。采购员、司机、仓管员的成本全部省掉。老板夫妻承担了工人、管理者、司机、搬运工、质检员、采购员所有的职能。

厚望说,这太像现在的一人公司了。占老师说,现在的制造业工厂早就走到了这种形式。

原因是订单变了。从大批量少批次,变成多批次少批量。过去是百万级的同一个产品,大流水线细分下去,单个成本降得很快,良品率有保证。现在可能是一万个、五千个、三千个。再用几十条大流水线组织生产,喂不饱。

手机是最明显的例子。半年必须迭代一次,每次迭代成功与否很大程度决定企业命运。占老师采访过一个手机厂副总裁,对方说他们生产一代、储备一代,另外还有四代在研发,手里没发出来的永远有六代产品。确定型号之后,材料表 BOM 一出来,就向所有供应商下单,供应商再向他的供应商下单,一层层往下。所以市场上会出现饥饿营销,一部分是确实供应不到,一部分是排期问题。就像餐厅只有十桌接待能力,来了二十桌,每个厨师给每桌先做一两个菜,大家都能吃一点,但谁都不满意。

AI 让白领恐惧,这种替代在制造业发生过很多轮。覆铜板从厚板变成柔性板,折叠屏要求线路板必须软。过去录音机卡座后面那块板子又厚又大,密密麻麻焊满电阻电容电感,现在全集成进 IC。剩下的电容负责在瞬间大功率调度时放电,像百米选手旁边的弹簧,平时充满电等着,需要爆发力时弹射一段。

小厂想活得好,就在细分赛道做成王者。不管你是做镀膜还是做螺丝加工,别人搞不定的,到你手里都搞得定。这背后要持续做技术研发、砸资本开支、做工艺进化。你不知道前端做成什么样,对市场不够敏感,订单会慢慢把你淘汰,因为有更优质、更便宜的供应商。

同样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来大陆的台商,有的活得很好,还能去越南、印尼、泰国、缅甸开厂,有的干着干着就死掉了。差别在有没有做研发。老板过去有很多客户朋友,朋友其实不可靠,你能提供有竞争力的产品和价格,合作才会持续。

三代打工者,三种算法 53:40

青春明码标价。90 年代加班费一小时一块、一块一、一块二,后来涨到一块五、两块。没有最低工资这个概念,2002 年劳动合同法出台之后才有。

用工方式变了三次。最早是政府选派,在广东省内找年轻的待业青年和农村青年,去蛇口工业区做尝试。那时候一天 100 多港币,建筑工地干一天才 8 块、10 块人民币。后来台商大批进来,让工厂里各种办法来的少数人回老家找人,老板发工资、报销车费,还给一笔奖励。再后来是老乡带老乡,春节回家一个人带五六个、七八个。到 1995 年占老师出来的时候,老板贴一张纸招 5 个普工,来 50 个、100 个,用工方可以挑,条件也更苛刻。

只要女工。手精细,18 岁到 25 岁最合适,身材要好,头脑灵活,手指灵活度要测,不许染发,不许有纹身,有残疾根本没有就业机会。女工心细,能熬,从早上七八点做到凌晨,第二天继续。男工多了要拍拖、要打架、要吃醋、要赌钱,管理难度大,管理成本高。男生能做的只有搬运工、五金厂打磨、机修,偶尔做司机,或者去学模具,但没师傅愿意带。

1995 年到 2002 年,没有劳动合同法,没有劳动条件保护,也是工伤事故最多的年代。机器压坏手,还有矽肺。加班到晚上 10 点叫下早班,12 点是正常班,2 点也可能正常。货柜车在楼下等着装货,就不许下班,每个人发一块面饼,自己拿开水泡一下,吃下去眯半小时,继续开工。有时候连续做两天两夜,做完放半天睡觉,醒来继续赶工。加班越多收入越多,这条逻辑在当时是成立的。

2002 年非典,占老师所在的工厂开始裁员。他以前觉得全球化跟自己没关系,我在长安镇打个工,能有什么关系。结果非典一起,全球对制造业市场不看好,最前端不下订单,代工厂就没活干。工厂已经到很多人坐在生产线上、只给七八个小时工资还发工资的状态,撑不了多久。

裁员那天,保安去银行取了几大铁箱现金,会计部在里面给每个人结算,赔偿金 N+1,装进大信封,信封上写清工资细则和赔偿金额。人事把人叫进会议室,信封摊在面前,签完字,私人物品拿走,保安跟着去收,送出工业园,和工厂断绝关系。

厚望问,那时候失业对产业工人意味着什么。占老师说,首先没地方住,没地方吃饭。还有一个严重问题,外面查暂住证。大厂正规办的还好,有的工厂压根没办,实行封闭式管理,宿舍、饭堂、小卖部、药店全在厂内,邮递员来了收走信件,人不许出去,只有发工资那天可以出去,去邮局汇钱,买点厂内没有的生活用品。夫妻不能在同一工厂,亲戚朋友不能相见,也只有那天能碰个面,外面吃个炒粉、炒个田螺,喝一瓶啤酒。

2016 年他帮深圳一个机构拍第一代打工人,有位 1989 年就来深圳的女性说,她只是最近几年才进过深圳市区。以前要边防证,加班多,进去要花钱,挣的钱都寄回家了,去深圳也没什么事干,在宿舍睡觉就行,不花钱。

裁员的时候,所有行业都在裁,就业市场是充分竞争,对劳工极难。这不是个人努力能解决的事,是周期。2003 年非典过去,市场恢复,工厂被日本 TDK 收购,钱又涌进来。然后是几年烈火烹油,接着是 2008 年。

2008 年那次冲击更大。房地产起来了,一些制造业老板搞多元扩张,抽资金去做房地产,杠杆用得很足,突然转不动,没有钱接续,就倒闭了。那个年代回看,是对传统劳动密集型行业的一次淘汰。那时候车间里主要工具是螺丝刀、电动螺丝机、剪刀、镊子,大部分人在流水线上做这些。从那之后,企业意识到只靠巨大的人力,成本只会越来越重:每年要加薪,人的技术也越来越高,技术被人掌控,缺了这个人就干不了。

技术掌握在机器手里,对老板最有利,因为它被资本控制。老板愿意投钱在资本上,不完全是因为看到了产品前景,是因为把技术控在机器里这件事本身划算。这段话放到今天 AI 这一波,仍然成立。

增量就是希望。占老师 1995 年在酒店做保安,450 块薪水,能给家里寄 500 块,因为岗位有客人给小费,有时一百多块,自己留几十块花,再凑 50 块寄回去。妹妹和堂姐一个村的人在玩具厂,这个月妹妹寄剩下的钱,三个月不寄,把堂姐堂姐夫的钱一起先寄回家,一次寄 1000 块。排队寄 300 块很麻烦,一次寄回去,村里人看到,哇,他家寄好多。

工厂的夜间和白天一样亮。在乡村,晚上只有月亮,月亮没有的话,每家点的灯很小,两间房子中间挂一个 15 瓦的灯泡,四个房间都模模糊糊。车间里照得像白天,因为要看清楚产品任何一处的瑕疵,照明成本对整个制造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代际差异的根源,占老师说得很清楚:父辈的基数一直在提高,增量大,所以幸福。00 后一出道,父母已经把车房准备好了,吃穿都是好的,怎么会满足于工厂三四千块。

80 后是投靠亲戚同乡来的,正好赶上加入世贸之后工厂大发展的时代。2010 年、2011 年他在新疆阿克齐县的工业园拍过工资条,加上加班费,一晚上干到 10 点,一周上六天,能拿到一千来块。

90 后是留守儿童一代,父母在这里打工多年,认识很多同事,熟悉环境,至少能提供出租屋和免费饭食。他们不用一出火车站就得赶紧进厂,否则没饭吃没地方住,可以悠悠哉哉慢慢找。所以有了就业偏好:宁愿在办公室拿 2500,不去流水线拿 3000。

今天东莞一个普通产业工人,招工广告从 4000 写到 8000。这个数字包含加班费,加班费常常占到一半以上,甚至超过基本工资。工厂还有全勤奖,规定上班的时候必须上班,每个月额外给 100 或 200 块,请了假、迟到三次就领不到。流水线能把人捆得那么紧,是因为总有小甜头藏在前面。

厚望问长安镇的房价。2018 年跌下去之前,长安是东莞最贵的,靠近深圳,最高到五万多、将近六万,现在新房二字头。

两百万次快门 1:20:31

2002 年他买了第一台二手胶片尼康 F601,1800 块,工资 1200 块。早期拍荷花、拍日出、拍美女摆拍。2006 年之后,每天把相机背在身上,去做任何工作,能拍一张就拍一张,到今天还挂在脖子上。

最初拍得凶,是因为在工厂做主管,想去另一个工厂看和拍,根本得不到允许。好不容易进去一次,如果像记者那样拍几张就走,下次永远来不了,所以把卡和电全部拍到没有。

拍到十几万张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拍过了,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厂房、厂房外,没动力了。他开始梳理,以时间为经,空间为纬,生命周期为纲,资本对工业区的影响为主线,正向、横向、斜向、反向,收集图片、文字、视频、音频、实物。文件夹有 1200 个左右。

香港教育大学一位叫张子木的博士研究水与人居环境的关系,问他手里有没有关于水的照片。他之前没以水为线索梳理过,一找,在筛选过的照片里找到将近 2000 张,形成一个大专题,24 个小主题:水在工业上怎么用,生活上怎么用,从清澈到污染到治理,水源怎么供给、保护、管理,人和水怎么互动。

厚望问他扫一天街能带回多少张。他说有多有少,工作忙就少,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拍几百张。现在他也觉得硬盘吃不消,找图太痛苦,尽量让每一张按下去基本可用。

盲拍是练出来的。相机挂脖子上,人看别处,对焦和拍摄一气呵成,被拍的人毫无察觉。24 定焦离人二三十厘米,28 定焦比手机还近,拍半身像。自行车把上有两个卡座,一个正方向一个侧方向,手表也能控。他还用强闪光灯拍过两三年,闪光灯一亮,被拍的人不知道光从哪来,也不知道怎么闪了一下,几千上万张。

他说早期在摄影论坛上发照片,被批评构图不对、地平线不平,你都不是拍照的料。他就刻意训练,眼睛不看取景器也能拍平。肌肉记忆跟运动员跳水一样,砸到十万次肯定可以,他现在训到百万次了。

拍摄哲学是这样一句:人生都在重复昨天,拍照也在重复过去。重复是建构的开始,真正梳理、编辑、输出图片和展览的时候,才是重构的开始。拍摄的时候不深度思考,功利性越强、目的性越强,当天看到的东西越少,因为你会觉得这个不值得、那个不值得。等有一条新线索,就能回到资料里。

废片会重新变得有意义。过去一张闭眼的照片,觉得太糟,扔掉。今天觉得它有哲理。随着知识深度增加,二十多年前拍的数码照片像一坛酒,慢慢发酵。

别放弃自己 1:44:57

做保安主管时,他写了十几万字的《保安管理实务》。当时的逻辑很朴素:谁当队长谁最有权威,可以扣奖金、可以吼人。吼完回头想,除了让职位权力暂时发挥一下,没有任何好处,还结下一个仇人。

他要的是系统。哪个岗位、什么职责,组长怎么做、主管怎么做、保安员怎么做、执行机动时怎么做、监控中心怎么做,写清楚,大家都知道,再指出问题才服人。他去找教材,只找到公安系统负责特种行业管理的人写的那种很理论化的东西,没有实践性强的,于是自己写一本全行业都能参考的。

写完之后他想,十万字我也能写,三十万字我也能完成,都是从零建立的。这种信心一旦建立起来,去一个陌生工厂,把老板的意图准确传达下去,建一套完整体系,问题就不大了。

自学也是同一个路子。文曲星上背五笔,一个字一个字敲,到今天他不太打词组。2000 年进大厂系统学 Windows、Office,Excel、Word、PowerPoint 都会,后来学了 CAD 一小部分,Photoshop 自己学。他的原则是尽量少求人,自己能弄的范围里宁愿多费时间,还有一条,**这件事短期不会,我相信长时间内一定可以会**。

同事里有人去英国威尔士读硕士,又读博士,回来劝他也去读。他读了在职 MBA。想法很直接:打工人要往上走,敲门砖要够硬,没有这个做不到高层管理。

中山大学邓启耀教授给了他很多指导,说你拍了这么多,如果懂一些人类学,东西的价值会不一样。邓教授来东莞做田野调查,让他带着去看工厂,后来去新疆拍柯尔克孜族的集体婚礼也带上研究生,还送他视觉人类学的书。他系统读了费孝通、王德峰、戴锦华、项飙、何伟。

邓教授有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做田野调查的人,要成为一个兴致勃勃的傻瓜。别以为自己是智者什么都知道,问的问题越愚蠢,中间蕴含的道理可能越深刻。

他还讲了一个江西井冈山的小老板郭有林。16 岁出来打工,初中文化,别人都叫他小孩子。进电镀厂找不到工作,亲戚介绍进去,跟着一个香港师傅做学徒。那时候工厂里的香港人一部分是高管,一部分是老板,一部分是核心技术人,大陆人懂的还不多。他跟着学,慢慢掌握了整套电镀技术。香港人跳槽把他带出去做主管,后来他自己创业。电镀最核心的是配方,镍、铜、金各不相同,比例是多少,他一点点摸索出自己的配方,现在卖电镀添加剂,还成立了实验室,用最新仪器分析测试质量和配方。产品除了供应国内,随着制造业转移卖到越南、泰国。他当学徒时觉得自己没读高中,别人用电脑学打字,他也去报名学电脑,后来当老板还读高教自考,学大专。

厚望问,打工到底能不能改变命运。占老师说,打工改变了中国的整个格局,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有人得到正向加强,有人小幅度提高,有人大幅转变,也有人完全逆转,还有人败得一塌糊涂。

他提到了费孝通讲的差序格局。农耕是熟人社会,讲经验法则,像石头投进水里,一圈一圈的浪,越远越没有威力,和你联系越不紧密。市场经济是信用体系。今天两个人能坐下来聊三个小时,是因为我拍图片做传播,你用声音做传播,我们都在对社会做自己的观察。这种连接在传统农耕结构里不会发生。

厚望问他,如果在平行宇宙走了另一条路会怎样。他说换任何一个赛道,需要这种 365 天不放假的持久努力,他做得都不会太差。

我是永远把自己变成快落水那个状态。

从房顶上掉下来,总要看还有没有抓手。手里还有一个硬币,千万别花掉;饿得最狠的时候,瓶子里还留一点水,等磕得确实不行了才喝掉。永远不把钱花完,永远不把手里的活留尾子。1995 年到 2000 年,他换了五个工作,被老板炒过鱿鱼,也炒过老板鱿鱼,最长做一年,总觉得社会极不安定,需要抓住点安定的东西。写保安管理实务,是因为文字最简单,一支笔、一张纸,哪儿都能写。

对打工人,他说别放弃自我,再艰难的时代都是有机会的,再细小的职场也有更大的愿景,你不去做的时候,看不到这一切。对老板,学习能力强的活得滋润,还在传统时代思维的老板日子难过,要在细分赛道里深耕,做大幅度的替代。对政策制定者,全国三亿农民工,产生了大量流动,基本保障应该跟着人流动的城市一起提供,现在还没有完全做到。

厚望问他,真能如此打工 30 年吗。他说,在一个工厂打工 30 年不太可能,工厂自己也不一定能活那么久。一个人持续学习、理解社会的能力持续提升,找到新工作经过培训又能上手,打工三十年没问题。

怕的是惯性。每天打卡、进车间、按流程开机器、下班、吃饭、睡觉,明天再来一遍。脑袋没有对社会充分的敏感观察,不知道科技在怎么驱动日常,就最容易被淘汰。他说现在不管 70 岁还是 80 岁,去超市不会扫码,慢慢会感受到敌意。

所有的人生都是一系列错误的道路交叉,最后走到了一条别人没开垦的路。

他每天六点五十起床,扫一两个小时街,八点十分到单位吃饭,八点半上班。没有休息天,没有节假日。T 恤是儿子买的,平时穿活动发的免费 T 恤,十几件轮着穿,牛仔裤 39 块 9,一双鞋能穿几年。钱主要花在硬盘和相机上。朋友问他为什么见面打招呼不理人,他说那时候脑子里正在想事。平时不怎么讲话,能量要蓄积,拍照的时候好好观察,讲话的时候好好讲。

他拍照是看到,回家整理是看见。看到是眼睛晃了一下,心底没起意;看见是心底起意,有脑子的反馈,才形成某种东西。

这套方法普通人也能搬走:持续记录,拍摄时不做预判,积累到一定量再梳理。功利性越强,看到的东西越少。占老师拍了两百多万张,靠的不是天赋,是每天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他仓库里还收着五六吨老物件,打卡纸、登记表、名片、暂住证、床位证、当年的地图。在杭州做展览,他把入职登记表上的证件照全部翻拍,信息摘录出来重新制作,两千多张同时挂在墙上。走进那片照片的海洋,每个人都是有名字有姓的,湖南、湖北、四川、云南、贵州、广西,那种触动完全不一样。

他自己也在里面。长安镇就是他的取景框,三十年,一天一天按下去。

🎤本期嘉宾
占有兵|打工者,摄影师,著有《如此打工30 年》
⏯️本期简介
7 月份我跑到东莞长安镇,和占有兵老师录了一期播客。
占有兵老师今年 52岁,30多年前,退伍后来到东莞,从保安做起,工龄超过 30年,打工至今。见面之前,我一直以为占老师是全职的摄影师,找到了一个可以拍摄一辈子的主题。但现实并非如此,他仍在上班,在当地一家媒体有本质工作要干。
他只是喜欢摄影,不经意地将镜头对准了自己和工友们的生活,获得了一些正反馈后,一发不可收拾,至今拍摄了超过 200万张照片。
不同于学界主流的外部田野调查,也不同于媒体视角的底层叙事,占有兵自己就是第一代农民工以亲历者身份完成的长时段劳动记录,它既是一部个人化的打工史,也是珠三角制造业 30 年变迁,3 代务工群体的民族志。
从占老师身上,我再次感受到了一种让人动容、又有些难以理解的正能量——我想不出更准确的词了,就是正能量。我在很多父辈身上都看到过这种品质,包括我母亲。
该怎么形容这种气质呢?
在访谈中,占老师多次提到,不能放弃自己。很多鸡汤,60 后说出来其实不仅没有爹味儿,而且是自带光环的。因为他们眼神笃定,容不得质疑。
再比如,以劳动为信仰,人就是通过劳动活动某种正义性。闲不住,眼里有活儿,生活得井然有序,退休了最好也能发挥余热。节俭、克制、道路自信、几乎没有迷茫,对很多事都有一种朴素的道德直觉。
流水线的管理逻辑本质是原子化的:泰勒制发挥到了极致,对劳动过程全程拆解,精确控制,最大限度榨取劳动时间,提高效率,车间工位的操作时间被精确到秒,拉长手持秒表巡查,每一道工序的动作都是高度标准化的,离岗必须持证,单次时长不超过5分钟,无尘服只露出双眼,工人被彻底去身份化,成为流水线上可随时替换的零部件。
人被高度标准化之后,就变成了人力资源。人在流水线上会更容易理解何为异化,理解马克思。
但是占老师的这本书提醒我们,离开了生产线,在管理之外的食堂、宿舍、下班路上,人还是人。
在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的南下打工潮年代,初代农民工的务工逻辑是“生存型务工”,以家庭为本位,它们大多来自乡村,务农收入无法支撑家庭开支,南下打工是唯一的出路。人生目标非常明确:赚钱养家,赡养老人,供孩子读书。为此,严苛的管理、枯燥的劳动、常年的分离,都可以为家庭让步。
到了新生代务工者,他们的逻辑更多是发展型的,温饱与养家糊口不再构成生存压力,外卖、快递、直播等更灵活、更有掌控感的行业,也让进厂不再是唯一选择。
《如此打工 30 年》这本的另一个意义在于,看了30 年的制造业变迁和代际对照,你更能理解制造业“招工难”“年轻人不愿进厂”的深层根源。很多舆论把这种现象归因于年轻人怕吃苦、不踏实,躺平。其实未必是年轻人的耐受力不行,而是务工的预期与逻辑不同了。
人需要看到希望和增量,才能更好地忍受当下。
让我印象深刻的另一点是,就像越来越来打工人成了一人公司,灵活就业一般,东莞越来越多的工厂也变得小型化,一家小厂只需要聚焦某个细分的工序,更加柔性生产,不需要多大的订单量就可以开模开工。
无论是以工厂为代表的组织,还是个体,都得主动或被动地变化,以适应时代,和不断冒出来的一项项新技术。哪怕只是在东莞长安镇待了大半天,我仍然能感受到这点。广东人务实,长门大门都很低调,绝对谈不上奢华大气,但大门背后就是一个个高效运转的中国制造业。
我在学术意义上并不喜欢社会学,但是从选题和个人好奇的角度,我对社会学充满了兴趣。
我很想和大家分享两段话,在和占老师录制的过程中我频繁想起它们,同时也是社会学带给我的一种自觉:
任何人类群体,无论是囚犯、原住民、飞行员还是病患,都会发展出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这样的生活方式是有意义的、合理的。不管它们看起来如何猎奇,只要你靠近它,就会发现这一切再正常不过。(Erving Goffman,《Asylum》,1961)
主观困难。肤浅观察的危险。不要“以为”。不要以为看见了就知道了。不要做任何道德评判。不要惊讶。不要发怒。尝试在原住民社会中生活。谨慎选择证词。观察时力求客观,叙述时亦当如此。说你知道的,说你知道的一切,只说你知道的。(Marcel Mauss,《Manuel d`ethnographie》,1950)
欢迎收听本期节目。
🎯时间轴
00:24 200 万张照片
03:08 父辈的正能量
07:51 不要以为看见了就知道了,不要做任何道德评判
09:09 第一次见占老师的魔幻场景
10:47 人在长期的工序细分和纪律规训下,失去了对社会和自然的感知能力
11:43 工序细分的悖论:在鞋厂干了 20 多年,精通一道工序,却不会做一双完整的鞋
13:48 坐着的工序全部改成站着,站着的劳动效率比坐着更高,后来机器视觉把人也淘汰了
15:22 今天订单变成多批次少批量,大流水线喂不饱了
17:09 长安镇 120 万人口,90% 以上是产业工人,几乎没有农业
18:23 一个台湾厂高管 1986 年来大陆设厂,两年赚的钱比老板在台湾 20 多年赚的还多
20:35 从农耕的轮回节气时间观,到制造业 24 小时不停机——人分两班换,厂房不停,机器不停
26:23 进化最快的是黑灯工厂——但只有利润率高、有资本投入的企业才走得到这一步
28:38 手机厂:生产一代、储备一代、研发四代,手里永远有六代产品
29:52 AI 让白领恐惧,但这种替代早就在制造业发生过很多轮了
32:25 小厂想活得好:在细分赛道里做成王者
34:15 1995 年 100 多人应聘酒店保安只招 5 个——做了 102 个俯卧撑把其他人全部比下去
36:53 用工方式的转变:从政府选派,到老乡带老乡(一个人春节回去带五六个),到 95 年工人自己往里涌
39:38 90 年代到 02 年之前:没有劳动合同法,加班费一小时一块钱,工伤事故频发,矽肺问题
41:14 以前觉得全球化跟自己没关系,直到身边的同事一个个被叫进会议室签字走人
42:36 失业意味着没地方住、没地方吃饭,还要担心暂住证过期
46:26 从那时起企业意识到:人力成本只会越来越重,技术掌握在机器手里对老板最有利——老板愿意投钱在资本上
47:47 增量就是希望
53:40 青春没有售价?不,青春明码标价
54:07 为什么只要女工:手精细,18 岁到 25 岁的最合适;工厂一万人只有极少男性。
56:58 今天长安镇 14 万市场主体、7 万家企业,这些小老板从哪来?
01:04:29 从计时工资到计件工资:计时容易磨洋工,计件拉开差距
01:09:36 代际差异的根源:父辈的基数一直在提高,所以幸福;
01:11:20 长安镇的房价
01:15:13 以时间为经、空间为纬、生命周期为纲
01:20:31 拍照就跟吃饭穿衣是一个习惯,2006 年之后每天把相机背在身上
01:23:19 盲拍:相机挂脖子上,人看别处,对焦和拍摄一气呵成——被拍者毫无察觉
01:26:26 摄影哲学:人生都在重复昨天,拍照也在重复过去;重复是建构的开始,梳理输出的时候才是重构的开始
01:33:07 真能如此打工 30 年吗?
01:37:10 随着知识深度增加,过去的「废片」重新变得有意义
01:44:57 一个励志的保安
01:49:16 从前觉得学英语没用,到 2000 年工厂里常驻菲律宾、日本、韩国同事
01:55:06 「所有的人生都是一系列错误的道路交叉,最后走到了一条别人没开垦的路」
02:02:52 对打工者、工厂老板、政策制定者每人说一句话
彩蛋🥚
02:05:58 烧鹅店里的聊天
📁 本期内容相关资料
* 节目简介部分内容摘自《流水三十年,人间千万章》
* 我第一次遇到占老师时,他是这样的:
* 占老师提供的一些照片:
* 02:08:53 和占老师吃饭时,他提到的餐馆老板买的花:
* 玩具厂的阿兰、鞋厂的阿倩、电子厂的阿珍,十几年前发在 QQ 空间的说说。这让我想起了我初高中、大学的时代,我也会在 QQ 空间、人人网发这些记录自己心情的说说,这种几乎是所有 80、90 后的青春。
* 阿兰,出生于 1995 年 2 月,广东化州人,在东莞一家玩具厂从事玩具包装工作,2013 年 11 月入厂,初中文化:
* 阿倩是东莞一家鞋厂的员工,打扮得很潮。我拍摄过阿倩多次,她也成为《长安影响》杂志的封面人物,肖像还随展览在北京等地展出。阿倩是湖北咸宁人,1994 年出生,她的妈妈、哥哥和姐姐也都在长安镇打工。16 岁是,她离开学校,岁妈妈到了长安镇,通过老乡介绍进厂。鞋厂有很多她的咸宁老乡,他们大部分在 20 世纪 90 年代进厂打工。工厂经历了从 400 多人到 5800 多人的发展,随后又进入衰退期。2016 年起,工厂规模逐步缩小,2018 年底关掉,阿倩也被裁员。失业后,她在工厂 8 年熟练掌握的电车技术毫无用处。后来,初中毕业的她学会了会计相关知识,当上了文员。
* 阿珍是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的女工,90 后,中专毕业,来自湖南永州。2013 年全国农民摄影大展要物色一些基层打工人,用相机拍摄自己的生活。占有兵作为指导老师,认识了阿珍。3 年后,她离开电子厂,开了一家化妆品店。
🎬后期制作、声音设计:D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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