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原住民，以游客身份重走了自己17岁之前的全部生活半径。4个小时里，耳机里是宋念申讲的历史，脑子里翻涌的是周杰伦、Beyond、林肯公园和 Eminem。他后来在播客里说，那天他不想听知识点，因为回忆太多了。

宋念申今年出了新书《西塔》，写的是沈阳和平区一个朝鲜族聚居街区四百年的变迁。这期播客里，两个人从西塔聊到东北，从东北聊到东亚，从锈带聊到口述史，最后落在一句话上：历史是一个过程，人也是。

我在沈阳生活了17年，却不知道母校叫浪速女校 0:12

厚望跟了宋念申两天。周六那场分享他在，周日的 city walk 他全程跟了下来。宋念申说自己脸盲，记不住谁。厚望也没上去打招呼，他有点社恐，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已经沉进去了。

city walk 的起点在皇寺广场，厚望就在那出生。终点在沈阳站，他高中在沈阳市第二中学，就在旁边。17岁离开沈阳之前，那天走过的整个大区域，约等于他的生活半径。

路上经过一个地方，宋念申没提，厚望记得清楚：东方斯卡拉。沈阳人管它叫「东北的锁妖塔」。那是二人转的表演基地，某种程度也承担 livehouse 和迪厅的功能，沈阳的精神小伙和精神小妹都在那。厚望在那住过院，治痔疮。东方斯卡拉对面就是沈阳市肛肠医院，因为那边闹事的多，据说肛肠医院成了沈阳水平最好的外科医院之一。

东方斯卡拉的前身叫十二线，铁路交汇形成的农贸加小商品批发市场，定位类似北京的新发地。往左走是北市场，往右走是西塔，它卡在那一大片中间。厚望小时候吃的第一家肯德基就在东方斯卡拉楼下。现在一楼变成了跳舞兼主播的培训基地。

再往前走，北六马路。深秋到冬天，那里会有漫天的一大群乌鸦。厚望说，冬天黑得早，放学路上满天乌鸦，一开始觉得恐怖。后来他看了《火影忍者》，宇智波鼬的幻术就是大量乌鸦，那个恐怖的场景突然变成了动漫。沈阳的城市传说里，这群乌鸦是当年努尔哈赤受伤时盖住他、救了他的那一拨。

厚望觉得吊诡的是二十中学。他在那念了六年书，不知道学校是日本人盖的。前身叫浪速女校，女子中学。他回忆走廊，朱红色的木质地板，Tiffany 蓝色的半高围墙，巨大的窗户。摄影爱好者看了会激动，随便一拍就有小清新感。他生活在里面，几乎没有陌生感。

宋念申说，旁观者写历史和保留自己纯粹的记忆，是两条轨道的事。他生长在北京南城，回到那儿也有类似的感受，但一直没办法静下心把那段历史整个挖一下。厚望那天说了一句话：一个人只有离开了故乡，才能真正意义上拥有故乡。以前他不理解，那天第一次看见了沈阳。

东北是中国的锈带吗？是 11:22

厚望原来喜欢林肯公园，喜欢 Eminem。Eminem 来自底特律，美国的锈带。他拍过一部电影叫《8英里》，8英里是芝加哥南区和北区的分界线，跨过去就是黑人区，另一边是富人区。芝加哥大学夹在中间，像一块飞地。

芝加哥大学有个博士叫华康德，写了本《肉与灵》，研究芝加哥黑人区的拳击馆。厚望通过那本书才理解，说唱文化和拳击文化都根植于美国黑人区或者社会底层。你想知道谁是美国真正的底层，看什么人在打拳击就行了。以前是意大利人，后来是黑人，再后来是老墨。

宋念申在芝加哥待了6年。《无耻之徒》的取景地他能认出来，周围就是那个样子。厚望没去过美国，但他看了《无耻之徒》《野兽家族》，部分理解了说唱到底在愤怒什么。小时候听旋律，有荷尔蒙要挥洒，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这么愤怒，因为不理解街头。街头是你无路可去，只能去街角当 corner boy，卖点毒品。

还有一条线。厚望本科学中文，刚接触欧洲现代主义文学，觉得卡夫卡特别牛。《城堡》里那个人想进城堡，无论如何进不去。《变形记》里人突然变成大甲虫。后来他看到马尔克斯说，生猪尾巴的小孩在哥伦比亚是真实发生的事。我们当魔幻，他说这就是现实主义。等中国的商品经济发达了，官僚体制也发达了，厚望突然理解了卡夫卡说的城堡。

他看到一个说法：《无耻之徒》是美版《百年孤独》，《马大帅》和《刘老根》是东北版的。评论区有人说，放屁，一个移民城市怎么会有家族感。

离开沈阳之后，厚望靠文学、影视、新闻报道重新认识家乡。万顺啤酒屋，他打完篮球去吃一碗面条，因为便宜，也因为乱。他在里面看到过自己的父亲，他爸是下岗工人。骑车去铁西看爷爷奶奶，路过每一条臭水沟，他都能想起班宇的《冬泳》。《冬泳》写一个很孤独的人，最后跳到臭水沟里自杀了，题目叫冬泳。还有《五爱街》，还有李海鹏写的那篇前言，让他理解了什么叫爷们，什么叫社会人。

厚望问宋念申：东北是不是中国的锈带？宋念申说，是。

锈带这个词，恰好更好地体现了东北的位置。

他反感一种解释，说东北体制不行、人不行。那种对比永远是长三角、珠三角，没有看到东北的衰落是一个全球性现象。从欧洲到苏联，到日本北海道，都发生过。

宋念申还说，大家老有一种印象，只有二人转才代表东北的地方文化，这是极大的误解。二人转首先是农村里在很短时间内流行的地方娱乐形式，在社会主义时期被拔高成代表地方性的东西。东北是急速现代化的区域，出现了这么多大型城市，真正代表城市文化的是哈尔滨交响乐团，是长春电影制片厂，是梅兰芳登台的北市场。哈尔滨的交响乐团曾经是远东地区最棒的。把东北重新地方化、乡土化，是新自由主义条件下，90年代去工业化衰落之后才兴起的新现象。

有一期播客标题说，东北没有落后，只是提前遇见了未来。宋念申说标题不是他起的，但他确实表达了这个意思。他工作的地点在巴尔的摩，又一个传统工业城市。《火线》的故事就发生在那里。

厚望问，为什么公共财政支出没有兜住锈带的衰败。宋念申看到的是另一面。跟底特律、巴尔的摩、芝加哥比，东北没有出现《无耻之徒》里那种惨烈场景：一个地方完全没有公共服务，警察局没有，学校没有，商店没有，门窗上贴着封条或者糊着胶带。到了晚上警笛呼啸而过，周末固定时候有枪战。东北为什么没有这个？这么大的城市，铁西那么多下岗工人，出了那么多问题，但城市没有空。鹤岗房子便宜，有人去买，前提是有超市、有基本医疗、有公共安全服务，兜底还在。

任何一个空间坐标，都是历史故土堆的最表层 32:34

厚望把《西塔》这本书做成了一个 skill，发给 AI 一个坐标，让它挖表面之下的层层演化。他去成都住在宽窄巷子边上，找到了成都的「西塔」：人民公园。skill 挖出来的东西：公元前300多年，成都有太城和少城；清代年羹尧在这边筑防城，留下了一波旗人；1911年成都最后一任清朝将军下令建公园；1912年辛亥革命，大清亡了，成都和平易帜；保路运动抵抗铁路国有化；1923年一个老板在公园里建了鹤鸣茶馆，成都第一家茶馆，市民文化的地基；1937年川军抗战将士在公园开誓师大会；抗战期间日军轰炸成都31次；1946年国民政府命名中正公园；新中国改叫人民公园；2018年大轰炸纪念碑墙落成；2005年出现相亲角。

厚望在鹤鸣茶馆喝茶的时候，看到三浦展讲第五消费时代。特征是排斥连锁品牌，回归本土与个人美学的小店。主街道被连锁品牌占领，招牌五光十色，但很丑。走进边上纵横交错的老破小街区，店都很有审美，字体设计克制，不张扬，融入了社区。厚望说，这很像沈阳的八经街，被改成了咖啡小巷。

宋念申说，西塔本身并不重要。

西塔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观察周围事情的眼光。

可以写东塔、南塔、北塔，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你挖就行。他选择西塔，是因为西塔正好提供了他观察东亚和中国历史的视角。写一个空间在不同时代的叠加，要处理不同的问题：清代跟清史学者对话，民国跟民国史对话，抗战跟抗战史对话，共和国跟共和国史对话。以空间为线索串起来，历史突然打通了。住在那的人可能都没觉得有这么深厚的历史感。

文献工作很枯燥。辽宁省档案馆在浑南，那时候周围找不到旅馆，宋念申住在西塔，每天坐公交一个多小时去抄档案。不能拍照，档案也没法用 OCR 复制，只能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电脑。清代和奉系时代关于寺塔的材料很多，一般人觉得没什么用，沈阳有编制的喇嘛不到200人，都是鸡零狗碎的事。但他带着问题去，就发现特别丰富。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能看到另一半。省档里喇嘛说清代他们自己收租，一档里记录了他们打过一次很大的争讼，因为随意收租，国家规定必须由盛京地方官员替他们收租，折成银两再发。省档里的喇嘛说了谎，或者只说了对自己有利的一半。两边一对，图景拼全了，动机也清楚了。

哈佛燕京图书馆有一间专门的屋子放伪满资料，大量日文杂志和文献。日本亚洲历史资料中心也能查到很多，但实物在那。当时日本人把满洲国表现成王道乐土，照片是摆拍的，描述和定义建筑的含义。坐在那个小屋子里，有点回到历史现场的感觉。

厚望问，面对庞大语料，只有模糊的好奇心，还没有问题意识，怎么办。宋念申说，没办法，靠时间磨。做新闻要求在固定时间内交出成品，做历史的好处是不需要现在就把意思完全挖出来。今年看辽档，明年看一档，后面知道的事可能把前面的事否定掉。先堆在那，一点点看，有一天突然打通了。问题意识教不了，去生活里摸爬滚打，吃点苦，才会有。

西塔为什么叫西塔，一个灯红酒绿的韩国城带个塔 45:48

《西塔》的原初好奇心特别简单。宋念申说，这地方为什么叫西塔？一个灯红酒绿的韩国城，怎么名字里带个塔？稍微查一查，是清朝的一座喇嘛塔，藏传佛教。一想象就是西藏雪域高原那种神圣空间，跟今天的韩国城对比太强烈。那就琢磨琢磨，怎么回事，怎么变的。没什么复杂，就只是一个好奇。

厚望快速翻了《发现东亚》和《制造亚洲》，感觉宋念申在做从大到小、从宏观到微观。宋念申说，那可能是个误解。他的博士论文写的是图们江划界，相对微观。《发现东亚》和《制造亚洲》是给学生上课的产物。给美国学生讲课时，西塔不能成为一门课，东亚或者亚洲可以。

网页版：https://mianji.qiaomu.ai/ep/6ad58dbe641ef406308db8a7.html · 原节目：在小宇宙收听 · 精读由 AI 基于节目转写整理。

这期《面基》录制于 2026 年 9 月，主持人厚望和 Nick 从自媒体的流量周期聊到趋势交易的逆风期，再落到一份叫「纪律.md」的文档。Nick 的想法是，把投资策略写成一份 AI 能读、能执行、没有模糊地带的规则，让这份文档代替自己入市。

91 分钟里，他讲了自己怎么从调参三年走到放弃优化，讲了趋势交易最难的地方在仓位和手，也讲了正在做的「注意力资产」。所有内容只是交流，不构成投资建议。

行情冷下来，连公众号都不想点开 06:42

Nick 的小程序流量在七八月掉了一截。厚望问他，是不是跟趋势交易的逆风期有关。Nick 说肯定是。六月科技股趋势好的时候，会员群里难得见到 2022、2023 年楼市那种开香槟的盛景，大家都特别亢奋，七八月就冷下来了。

理财类公众号的阅读量也跟着行情走。厚望记得很清楚，2019 年 1 月，他刚经历完 2018 年熊市，公众号打开率很差，那时候挺闹心。2021 年发什么都好，2022 年又往下走。

Nick 把自己叫房地产的同花顺。行情工具要承担行情低波和熊市的结果，工具是中性的。现在卖房又是牛市，大家拥挤地卖房去租房，租金也是一个趋势。他说自己最近表达欲不高，因为关注的重点在国债、原油这些普通人没什么持仓的品种，从自媒体角度不会有太大流量。他一直在搞开发。

厚望说，Nick 给他的一个影响是，现在很少幻想趋势的延长线。好的时候也没有多开心，知道总会过去。Nick 说，做趋势交易的人持仓在场，右侧进来，肯定预期它能延长，不延长赚不到钱。但大部分情况不会延长。他做自媒体时间短，也见过好几次大类开香槟：1 月的黄金，6 月的科技，最近的原油。在那个场域里还是会觉得一切都非常好，但你知道肯定会过。

两个人聊到开发与自媒体的状态差异。Nick 说写代码是心流，在自己的世界里打磨细节和体验；写自媒体是表演型人格，要放飞自我，参与讨论，是卖艺的生意。两种状态很难上午下午切换。

厚望提到 DeepSeek 写算子那篇出圈文章，标题叫《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Nick 把作者公众号所有文章读了一遍，印象最深的是「调度」这个概念。人每天的注意力、精力、心力就那么多，需要调度。AI 让生产力急速膨胀，几分钟几秒钟就能搞定以前要工程师或大量人力做的事，想象力空间被打开。无力点在于，它的延长线又快又远，很快会把人的执行力和创造力覆盖掉。Nick 说，过去半年他有一种很强的无力感，好像又干死了一个行业。

每轮浪潮都参与，独立开发的繁荣让他警铃大响 13:34

Nick 的职业路径很符合他自己的趋势框架：2018 年做房地产，2021 年做量化私募，2022、2023 年做自媒体写公众号，2023 年底开始做小程序。每轮大的职业浪潮或赛道浪潮，他都在里面，能接触到最新的人、最好玩的事。折腾的地方在于，行业进入之后通常走一遍开香槟、小暑大暑，然后立秋，立秋之后是长期的冬天，然后换一个行业。这件事他干得很累。

厚望提到「清华人永驻」的梗，说清华人做右侧交易，没必要左侧，光环可以面向所有行业。Nick 说清华更右侧，甚至直接买大暑，自己可能还会早一点，立夏或小暑开始买。

独立开发现在极度繁荣。微信小程序每周搞开发者宣讲、开发者大赛，小红书上线小工具，B 站上线玩具，各个大厂都在做小程序。Nick 说，这让他警铃大响。供应爆发，需求有限，很多大厂的 DAU 都在掉。这个行业差不多到小暑大暑附近了。

厚望让他用节气框架给 AI、OPC、独立开发拍脑门定位。Nick 说 AI 肯定是小暑，没到大暑。整个社会的舆论对 AI 还不够激进，没有达到开香槟的景象，资本市场也没有充分定价。4 到 6 月有一波炒作，现在又冷下来了。他最近在做「注意力资产」功能，监测一级二级概念。AI 是他注意力资产里增长最快的标的，已经破圈到右侧，但波动率还很低，社会还没有注入特别强的预期，很多人在质疑。

OPC 是小暑到大暑。OPC 叫一人公司，去年出现，之前叫数字游民，再往前叫自由职业或 FIRE。Nick 说，叙事喜欢给老概念装新东西，资本市场也一样，银行不叫银行，叫红利股；煤炭叫老登资产。新概念本质是注意力的聚合。独立开发是 OPC 的一个分支，最近改叫 builder，influencer 对应以前的大 V、博主。厚望第一次在 AI 聚会上听到 builder 和 influencer，感觉他们换了一套语言体系，不跟老圈子玩。

Nick 做注意力资产，关注的是边际变化，不看绝对数量。一个东西今天两个人讨论，明天二十个人讨论，就是十倍增长。叙事本身是滞后指标，但叙事的强弱变化有前瞻性。他想监测注意力的扩大还是收缩。

趋势交易的逆风期长着一张震荡的脸 22:39

Nick 做趋势交易四年，代码没调过，指标也没变。这两年他定义为趋势大年，A 股和期货都好做，比 2022、2023 年强。牛市里趋势交易最容易赚钱，也最容易留住胜利果实。但「按趋势做」这句话背后有无数执行难点，认知、情绪、规则都在里面。

这两年很多新用户加入趋势大军，Nick 跟他们交流，发现很多误解和认知偏差。他强调，趋势交易最核心的优势是一套认知优势和规则优势，算法和因子排在后面。

他最近写实盘自媒体，做黄金写黄金，做科技股写科技股。赚钱了就有表达欲，读者爱看。但他发现一个微妙的事：每次特别想写文章的时候，好像就容易成反指。第一天按趋势进，软件信号出来了，没什么表达欲，大家也没在聊。第三天、第四天赚到钱，觉得值得写一写，写完可能就是一个短期高点。Nick 发文的频率已经被收进 API，可以当信号用。厚望笑称「Nick 发文约等于开香槟」。Nick 说约等于小开香槟，长周期一般准，但发文后过两天肯定要调。

趋势交易的逆风期是震荡，尤其是高位震荡。低位盘整下行也难受，因为触发不了右侧。Nick 的小程序 2023 年上线，房产数据从 2019 年开始。他上线第一天就说，温度强度可以帮大家顺势交易房产。结果四年过去，没有任何一个城市走出右侧。要么凉，要么寒，最多是 2024 年 924 行情局部四个城市平。香港到了热，除此之外最强的乌鲁木齐也就平。平在 Nick 的框架里不开仓，要温转热才开仓。

他自己在乌鲁木齐买了一套。原因是会展板块温转热，他踩盘好几年，市场准备好了就投一套。总价 200 多万，15% 首付，投入不到 30 万。买完第一周就跌了。他说跌一周不会温转平，还在热的区间，再跌几周明年肯定要割。这笔交易完全是按趋势做的，他并不鼓励大家看多房地产或乌鲁木齐，楼市反转还为时尚早。

下跌期间趋势交易不担心，因为不会开仓。过去三年他什么房子都不会买。难受的是高位震荡，2022 年有一段比较长的震荡期。今年 7 月初科技大幅下跌之后，7 月 8 号左右有一轮假右侧，他进去一点点，后来又出来，亏了一点钱。

趋势越往后确定性越强，但离底部越高，波动越大，持仓不舒服，容易暴涨暴跌。大暑到立秋那一段可能出现断头式下杀，或者单日大跌。一个大类好不好做，趋势可以识别，纪律可以帮助回避特别难做的逆风和震荡。

Nick 用鱼塘打比方。楼市大部分城市在跌，但每周都有小区温转热，你依然可以开仓，为什么不推荐？因为楼市这个大类强度太低，你在没有那么多鱼的鱼塘里钓鱼。跨大类比较，A 股、期货、房子、国债放在一起，现在房子强度很低。A 股现在也凉了，整个大类比较弱，是枯水期。如果你有全局视角，会发现 A 股没有那么适合投入仓位。只关注 A 股的人，可以设一个筛选器，大盘弱、右侧个股少的时候降仓位甚至不做。

关注范围跟下注频率正相关。关注越多，候选机会越多，不意味着所有机会都上。香港的机会他看着一点点变，一直关注，没有下注，因为资金效率和性格。趋势交易一年能有三到四个大波段就不错了。只关注一个大类，可能两年有一次长达两三个月的波段。只关注科技股，可能四五年等一次。

厚望发给他一张图，画的是趋势交易赚哪一段。Nick 说图很准，但只有 10% 到 20% 是这种理想情况：温转热进场，走到小暑大暑拐头离场。鱼头赚不到，因为出现鱼头才是入场信号；鱼尾也赚不到，必须回撤一段才走。现实里鱼头特别慢，后面直接拉起来，掉头也不是 35 度角，通常是 89 度角，今天涨 10%，第二天跌 7%，甚至今天涨 7%，明天跌 10%。科技股 7 月 2 号、黄金 1 月 30 号、原油周四周五都是这样。

最开心的时候是大暑。已经钓了很多鱼，盈利颇丰，你知道鱼总有一天会走，但不知道走之前还会来多少。每一笔单子都有温转平的止损，最多亏多少能算出来。按最差的标准也能拿走很大利润离场，剩下的看行情能推多高。那时候表达欲最高，别人问代码，甚至听到代码现场建仓，就知道开香槟了。但你也不会做什么，除非有信号。

写一份纪律.md：定战场、定信号、定仓位 39:22

厚望提到 Nick 写的一篇给 AI 看的文章，像训练语料。两个人现场想了一个题目：写一份「纪律.md」，代替自己入市。Nick 说，投资策略的本质就是这份文档。纪律定了，每一笔动作的依据就定了，所有进场和平仓信号就出来了。

我没有进入投资市场，是这个纪律.md进入投资市场。

Nick 的交易完全自动化。有一套算法每天盘后跑，得出开平仓信号，自动邮件发给师兄。师兄是执行者，Nick 付一部分管理费，师兄每天早上开盘定期挂单，雷打不动。Nick 只看净值波动，不做买卖。信号产生到交易落盘完全自动化，所以他能完全尊重自己的表达欲去写作。他允许自己咋咋呼呼，交易上保持理性。

小程序上线 API 之后，用户可以脱离小程序，让 agent 接入，拿到趋势动物所有金融数据，按量计费。趋势动物是一套事实工具，用实时客观的量价和形态，整理哪些资产到右侧、在右侧的什么阶段、什么时候立秋该走、同一个截面哪些大类和品种更强。这些全是事实性语言。用户调取数据，结合自己的纪律，可以打磨自己的策略，用看板或邮件给自己可执行的动作。

写「纪律.md」分三步。

第一步定战场。你到底做哪些东西？只做 A 股，还是 A 股加美股、期货、国债？A 股里所有都做，还是只做科技股、只做大市值、只做成交额多少以上？哪些品种碰都不碰？战场没有对错，Nick 鼓励在可交易范围内尽量扩大关注。关注的越多，候选机会越多。

第二步定进出场信号。信号必须是二选一的事实性语言。温转热就是温转热，不能写成「感觉差不多了」。Nick 自己是温转热进场，温转平出场。涨了还在热，就继续持有。止盈有几个指标：危险信号、开香槟，还有一个他叫肺止盈的规则。想拿久一点，可以温转热进，凉转寒出，持仓周期拉长到数周到数月，但单只股票最大回撤可能到 20% 到 30%。Nick 自己的实盘持仓大概 14 天，短的 5 到 8 天，长的接近一个月。有人喜欢追龙头，只买小暑大暑，做高强度的板；有人风偏低，只做立夏夏至。右侧有四个节气：立夏、夏至、小暑、大暑，按波动率、离右侧的时间、涨幅划分。早期不一定安全，只是体感好一点，波动率没那么大。

第三步定仓位管理。每只标的配多少？股池 100 只，每只 4%，打满不再加。什么时候整体高仓位、低仓位？可以用股池里右侧占比来判断。也可以等权平均，一只 1%，最多 100%。也可以激进一点，打满了置换或借钱。凯利公式可以用，但它是后验指标。先实盘跑几个月甚至一年，有了自己的胜率和盈亏比数据，再回头调。

Nick 至今手动交易。股票没法程序化，期货可以接 CTP。信号盘后出，早盘按开盘价买卖。他回测过，开盘价对齐一半一半，有时跳空高开，有时低开，没有明显偏移。

历史数据还没开放，Nick 会有限开放回测结构，今年一定上。他想把回测做得有趣一点。

调参三年，最后放弃优化 51:43

Nick 说，回测既重要又不重要。他自己不看回测。2021 年做量化私募，工作就是回测、炼单。开始做策略或「纪律.md」，一定会陷入一条学习曲线。上实盘会遇到买完就亏、卖完就飞。你会想，温转热第二天进会不会好一点？危险信号第一次出现是不是可以忽略？卖掉之后卖完就飞，又温转热，一来一回少赚 6 个点，能不能把危险信号的权重调低？

翻译过来，就是人性驱动下忍不住想优化。所有做策略的交易员都会经历。Nick 从 2021 年到 2024 年琢磨了三年。每天打开电脑，好多因子，调参。温转热背后有参数，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分别跑。均线 20 日、30 日、35 日、44 日、50 日，站上哪只均线。A 股参数和美股不一样，A 股站 20 日，美股站 50 日。科技股一套参数，银行股一套参数。回测一轮很慢，几十年数据要跑很久，上班就做别的事等结果。

只要不赚钱，就会想这些问题。想了一定会发现一个新模型：如果用这个模型，过去三个月可以逃掉一波大亏，或者抓到一波大涨。调完，过三个月新策略又有问题。策略曲线和回测越来越好，但 Nick 的结论是放弃回测路线。他现在还做策略，迭代时盯的是核心那一页代码是否足够简单、通用、普适，夏普和卡玛排在这件事后面。他不能接受科技股、银行股各一套参数，觉得丑陋。A 股一套、美股一套，也很丑陋。他现在做到 A 股和房产同一套，未来注意力资产也同一套。背后做了大量波动率识别、形态识别、资产特性自适应，参数通过行情自适应，没有人为主观干预。

做自媒体也是调参。人群舆论趋同，大家会识别强者，学强者的参数。过去三个月他逃顶了，看他怎么想问题；过三个月发现他也亏；再后来发现买黄金才是最好的姿势，因为他看美联储；过三个月发现美联储也不对，还得看利率。一直在切换。每个财经博主自己是一套大模型，也在调参。强者是阶段性涌现的产物，强者会下去。如果开发者能开发一套自适应行情的规则，按趋势做，不按固定参数做，就能一直适应。内核简单，持仓一直在变。

这套东西长期盈利，胜率 30% 到 40%，盈亏比 2 到 3。Nick 不在乎它在某个市场短期表现。房地产过去四年胜率是 0，因为没行情。他依然会买乌鲁木齐。用趋势策略回测乌鲁木齐赚不到钱，在北京、上海能赚钱，因为有一五一六一七翻倍，有一九二零年大牛市。但他不会因为乌鲁木齐过去赚不到钱就觉得它不行。他相信的是方法纪律，不在乎标的叫什么。

很多人要回测，是想找合适的战场。A 股过去两年不好做，是不是不适合趋势交易？美股最近两年不好做，是不是不适合？Nick 说，这就像中年男人说原来要看美联储，又在识别参数，没有找到根本的纪律本身。

三个心理门槛，和破产的四个条件 1:00:11

Nick 说，走上趋势交易这条路有三个心理门槛。

第一个是接受追涨杀跌。温转热的股票，打开同花顺一看，那个点能买进去，需要强大的心脏。这一关好破，买一次赚到钱就迈过去了。正反馈可以解决。只要接受追涨杀跌，一层窗户纸。没有人天生喜欢买温转热，人性的角度是爱买便宜的、爱捡漏，需要信号给你支持。

第二个是管住仓位。该做的时候多做，不该做的时候少做。有钱在股票账户里不操作，每天有两三条鱼在走，你也不去钓，很多人做不到。池塘全是鱼的时候，你敢不敢回家把所有鱼竿拿过来，甚至借鱼竿。大家可能买满而已。这种机会要抄家伙去抓。上仓位和控仓位都难，大概要 3 到 6 个月才能真正体会。

第三个是严格执行纪律，不要改。纪律之所以叫纪律，就是别改它。你今天温转热发现不太行，想改平转温，当然也可以，但开仓次数会多很多。Nick 推荐温转热，但改了之后严格按新规则执行也成立。难的是克制自己想调优、亏了钱想放弃的冲动。

厚望说，一两笔交易没有意义，样本量太少。Nick 说，温转热进、温转平出，像一个丢骰子的游戏。赚钱概率 35%，盈亏比 2 到 3 倍。丢两次亏了，再丢十次试试，丢到一百次。趋势交易客观上要求频率，反复丢，赚的是结构性收益。价值投资研究哪个骰子胜率最高，最后抛一笔，巴菲特说一生只打二十个孔。趋势交易拿着骰子一直丢，不在乎下一笔是赢是赔。

Nick 的师兄帮忙交易两三个月后说，这个策略不可能被套。温转平就走，跌不到 10% 可能就撤了，怎么套得住？Nick 顺着这个思路想，什么容易破产？他总结出四个条件，缺一不可：逆势、重仓越跌越买、扛单不止损、不分散。逆势，因为顺势就赚钱了；重仓，一般是一上来不会重仓，而是越跌越买；扛单，死扛；不分散，分散了还能用赚的补亏的。四个条件凑齐，才容易破产。趋势策略跟这四条完全反过来：顺势、轻仓试错、止损、分散。

他给「纪律.md」总结了四条原则：规则清晰可编程、截断止损、让利润奔跑、符合自己的性格。

自然语言极度模糊。Nick 喜欢编程，写代码时发现 1+1=2 都有很多前提。用户输入的一是文本怎么办？这个一退市了怎么办？交易所规则变了，一加一还等于二吗？AI 现在能处理模糊，但模糊地带比大家想的大。API 提供了相对清晰的语义，温度七档，强度 0 到 100，择时精确到日期。仍然有很多模糊地带：温转热是一种情况，平转热怎么办？今天平，第二天直接热了，开不开仓？仓位 1% 还是 2%？A 股在大类里强度低于多少不开仓？温度很低是多低？今天进平叫低，明天温又怎么办？各个行业暴露度怎么控？

先写一个最简单的版本，能跑就行。在实盘里遇到一个模糊地带就补一条规则，从五行字长成两页纸。好的交易员最后会把两页纸重新写回五行字。厚望提到，skill 文档应该简洁，reference 可以写很多，做好分类。Nick 认同。

因子是炼丹厂，趋势赚的是肥尾 1:06:41

厚望问，价值投资能不能也写一份「纪律.md」。Nick 说太难。什么叫好公司？利润率增长多少算好？行业是什么情况算好？它是行业 tier 几？tier 怎么定义，什么口径？行业是成长型还是价值型？拆到最后，他想不出任何一套价值投资的规则，能让 AI 一板一眼地执行，最后输出买入。趋势交易可以，因为它基于价格。量价形态被算法过滤成一套数据层，用这套数据层做菜。

厚望提到中证做了一个 API，捋了一百多个 A 股因子，他自己也做了找数据的 skill，把万得、同花顺的数据源融在一起，让模型自己路由。他期待趋势动物也上因子。Nick 当场拒绝：规则是规则，因子是因子，两大类。

量化的两个分叉很清楚。股票市场，大部分量化私募做因子，90% 的私募都在做这套玩法，炉火纯青。商品期货市场，CTA 策略里 80% 到 90% 做趋势规则。因子工厂怎么干活？找很多因子，放量是一个因子，站上均线是一个因子，连续三天波动率下降是一个因子，今天天气、领导是否发言、Nick 发文、星期几、季节，都可以构造成因子。百亿私募每年校招大量数学、物理、计算机的年轻人挖因子，因子库几十万个。每个因子跟行情算贡献度，对应胜率，贡献不超过 50% 的胜率就算好因子。因子之间还要查重，重合率 98% 就没有额外贡献。中间有一个加工层，模型计算现在行情最适合什么因子组合，用成分分析解释过去一段行情，解释得好就选入实盘模型。因子不断淘汰、进化、入库。人为主观干预很少，解释度很差，相当涌现。

趋势交易完全另一套思路。它不在乎预测，也不在乎单笔胜率。底层信仰是塔勒布讲的肥尾：极端值出现在任何位置的概率差不多，赚 100% 和赚 1000% 的概率没有那么大的指数级差距。趋势交易架构的是一套非对称收益结构，右侧盈利上限可以很高，错了就止损。胜率 35% 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因子，但它追求的东西不一样。

净值曲线也不一样。趋势策略的曲线像阶梯：大部分时间微微往下，被温柔地斩杀，突然抓到一波爆发，上一层台阶，再往下磨，再爆发。波动率很高，大部分时间在亏损。因子策略的曲线相反，大部分时间稳定向上，偶尔遇到灾难性黑天鹅，剧烈回撤，然后继续向上。2024 年 2 月那种回撤就是典型。一个像常胜将军偶尔断头，一个像反复试错突然跃升。

厚望说，他见过一个主观选股的人做出类似趋势的曲线。大部分时间只有 10% 仓位甚至空仓，用小仓位试探，对了就上仓位，错了就空仓。Nick 说，这个做法听起来很趋势。他自己也在动手，师兄帮忙执行。

师兄的抱怨是无聊、枯燥，无脑执行。Nick 问他，那你拿点钱自己交易？师兄说也不愿意，这样挺好。很多用户也这么说，加入趋势之后好无聊，没有判断要做。纪律.md 写出来，剩下就是执行。你也可以做判断，但判断没有收益，只会干扰纪律。理性人的代价就是没那么多乐趣。

师兄的本职工作在新能源国企，建筑学院同门。每天晚上挂单十到二十分钟，上午花五到十分钟检查成交，尾盘再看一眼。交易时段遇到电话会，他会明确说 9 点 20 到 30 要离开一会儿。Nick 付管理费，买的是自己的精力完整释放。他原来自己执行，发现做不到，钱是自己的，总想多赚一点、少亏一点，所有判断都反了。

节目最后聊回注意力资产。Nick 想做的不只是金融和房产，他要把注意力本身变成可量化、可追踪、可交易的东西。以后面基上线，厚望可以看到自己在竞品里的趋势强度排第几。粉丝数高，强度不一定高，吸引注意力的能力跟内容质量和更新频次更相关。广告主可以看到一个账号值多少钱，投手可以看到成长型黑马和衰弱龙头，做选题的人可以看到注意力在哪个 tag 上聚集。

Nick 说，注意力比房产和金融更底层。他能推算一个账号的现金流、估值、单期费用，也能看出注意力的风向，这条线可能比资产价格线更领先。

厚望说，自媒体这行的本质是，自己的注意力是成本，别人的注意力是收入。自己的注意力每天就那么多，用光就没，碳基生物做不出增量。别人的注意力才是机会。

如果听完想动手，最小的起点是写五行字：你只做哪些品种，什么信号进，什么信号出，每只配多少，什么情况下整体降仓位。先跑起来，遇到一个模糊地带补一条，别急着优化参数，也别急着改规则。跑够几个月，再回头看自己的胜率和盈亏比，那时候凯利公式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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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这件事下了个有点冒犯的定义：居民把钱交给 ETF，ETF 持有成分股股权，某种程度讲，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国企？

这期节目聊的是 ETF 怎么从一件工具，长成一套秩序。它改变了市场怎么定价、钱往哪流、一代人怎么理解投资。老南讲得直白，也不掩饰自己的立场：他对 ETF 一直心存警惕，但数据让他承认，这套秩序已经闭环了。

股东名册上那三个名字 0:00:17

老南是私募投资经理，习惯每周统计各市场的 ETF 数据。他对 ETF 的警惕来自价投圈的一种默认心态：一定要特立独行，一定要和市场想得不一样。巴菲特那个著名的十年赌局，在价投眼里是给非专业投资者的六七十分选择，专业选手天然不该把它当回事。

但数据一直在他眼皮底下。股票是企业的所有权，ETF 作为整体也拿了所有权。美股很多上市公司的大股东，实际上就是几个 ETF。他把居民持有 ETF、ETF 持有成分股股权这条穿透结构看完，冒出了那句“另一种国企”。

真正让他改观的，是两个数据的攻守易位。一个是机构仓位，一个是 ETF 的申购与赎回。2020 年开始做美股的头几年，ETF 基本每波都做错，高位流入，低位杀跌后赎回。机构仓位则显得专业，高仓位之后容易涨，低仓位之后容易跌。

2022 年 10 月、12 月美股见底之后，两个数据完全对调。ETF 每一波都做对，美股下跌时申购量猛烈上升，只会在最恐慌的拐点那周停一下。而那一周，往往川普就 TACO 了。机构反而每一波都做反。老南的解释是，美国精英教育出来的人太讲道理，面对川普这种无厘头人物，一时适应不了。

然后是梦岩那篇文章，讲中国基民买指数基金的行为变化：ETF 买得多了，炒股的种类收窄了。网上段子说老股民什么都懂，军工、科技、芯片，现在的年轻股民只知道两三个票。老南说，他当时有种被闪电击中的感觉，赶快去核对数据，确实没问题。

券商和资讯软件联合出的 ETF 行为报告把事情说得更清楚：年轻一代买 ETF，不会买太多种；套住了敢拿；更倾向于主题 ETF，宽基主要用于定投；如果炒个股，投入的资金量和种类都在收窄。

老南把这件事概括成一句话：ETF 秩序闭环了，不光在大洋彼岸，在 A 股也闭环了。秩序这个词，他很在意。

秩序的三层地基 0:06:40

老南喜欢造词，朋友们批评过他。他说秩序，指的是全社会的人像产业链一样组织起来干一件事，但比产业链更深，底下压着人性、历史和社会的根。

第一层地基是代际。全世界的年轻人生在物质越来越丰富的世界里，上升通道却在变窄。不卷的人更能接受六七十分的结果，不想为了多挣一点把自己搞得太累。光谱很清楚：最卷的人玩个股、玩期权，第二卷的人玩长线票，再往这边走，就是想买个 ETF，别搞得那么烦躁，生活里还有很多别的事。

第二层地基是代议制。ETF 这套东西从西方发明，完美呼应了代议制的规则逻辑。每个人直接投票效率低，于是大众选出代表自己的精英，精英来做决策。大众决定谁是精英，精英决定大众遵守什么、往哪里走。

放到投资上，人跟人怎么组织在一起，变成规则怎么改变规则，也形成一套议事流程。这套流程特别容易被大家接受，因为它事先透明、规则化，不用去人为评判哪个经理更好。

你交给的是一套规则。

老南说，买 ETF 的时候，你并不具体交给某个基金经理，谁还在乎基金经理是谁。你交给的是一套规则，这天然给了人确定性和安全感。ETF 解决的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人会变的那种不信任。

但他紧接着泼了盆冷水。他研究了很多主流 ETF 的编制规则，发现规则里的弹性部分一点都不低。超过一半的设计规则、修改规则的规则、修改规则的修改规则的规则，看上去都有章可循，大概六成。剩下三四成仍然是黑箱，可以选 A，也可以选 B。

所以他的结论是：ETF 对非专业投资者是个很好的选择，拿六七十分刚刚好，指望它更好，几乎不可能。它没有表面上那么透明和安全，只是很多人没感受到。

第三层地基是传播。这套东西需要有人讲，不然人们怎么知道有 ETF，怎么知道怎么买。全世界的理财博主都在推 ETF，因为它标准化，容易解释。你最难跟别人解释的是一个股票为什么好，那是个非标事物，要先定义什么叫好，再解释定义为什么可靠，逻辑链条漫长。ETF 是标准化的工业品，从工业品思维看，特别容易铺开。

老南拿电视机打比方。人们渴望更多信息，掌握了电和光的规律，有人把电视机造成标准化的工业产品，电视台传信号，有人制作节目，媒体报道节目好不好看，BBS 和社交媒体讨论节目里的姐姐弟弟。把这些全合在一起，去掉一个，它就不叫秩序。泡泡玛特之前，日本胶佬做个性化手办，一个一个手工搞，两个还可能不一样。真正流水线起来，橡胶、搪瓷工业化生产，才成为一门大生意。

ETF 也是这样。有人设计指数，指数本身是门生意；基金公司认可某个指数去兜售方案；有人专门评价 ETF 好坏，有人科普基础知识，有人做理财软件和账户管理，有论坛，有大 V 帮人把简单的事情坚持下来。全套流程，基金公司疯狂发 ETF。

从共识到挤出 0:17:03

香港南方东英发过一只“卡脖子 ETF”，投的是卡住半导体脖子的公司。老南拿它举例，是因为它把 ETF 的另一个面向暴露得很清楚：大家现在买 ETF，买的往往已经超出了一个成分股组合，更像是一个敞口、一个标签、一趟共识的列车。

主持人厚望补了一句：基金公司越来越像共识供应商，你连敞口都不需要，咱们玩共识、玩叙事，ETF 成了你加入这趟共识的那辆车。

老南顺着讲回代议制。参议员要代表那个州的利益，某个州说建数据中心会耗水、污染环境、就业岗位没那么多，参议员就得投反对票，这也可以说就是民主，代表大众的意思。大众现在认为卡脖子很重要，那就发一个卡脖子指数。这三个字在微信里到处搜得到，大家都喜欢，那就发个基金，因为你们喜欢。每一笔钱都有它的意志，共识就是大众意志的交集。

接下来这一步很关键：专家民主登场，把共识包装成规则和体系。市值加权是一种编制规则，微信指数加权难道不可以吗？前阵子有人问老南，主动 ETF 和传统宽基 ETF 有什么区别。专业上讲区别很大，细品原理，本质上都是人们的共识。盯着共识发指数，把指数规则化、工业化、标准化、流水线化，受众就觉得安全，安全了就参加。

主题 ETF 最好玩的地方在于标签和联想。你会基于“卡脖子”这三个字自发联想，这种联想让你无形中忽略或淡化了它具体的编制方案，以及它到底怎么变。自我强化和自我实现就此登场。

老南用川普打了个比方。2016 年川普以代表美国大众的形象登场，顺着方向往前推，结果带着大众一起往前瞎搞。今天美国有人说，当初选他不是指望他这个样子，他登台时说什么地方都不打的。ETF 也类似：原先代议制的意思是大众决定 ETF 往哪里走、该怎么编、怎么运行，后来变成 ETF 带着大众往前走。

老南喜欢王小波，也喜欢罗素那句话。

幸福是参差多态。

他原先以为市场是百花齐放的：有主动管理的 ETF，有炒个股的人，有三倍杠杆做多的人，有只买债券的人。这样的金融市场听上去才健康。

梦岩那篇文章让他意识到，这个秩序自我强化、自我实现，已经越过阈值，变成挤出效应。一种主业把别的都挤掉了。年轻一代被自我强化推着走，最后只买两三种自己知道和喜欢的 ETF，只买两三个自己知道的票，剩下的不看也不问。

他讲了个遛狗时想到的思想实验，先叠了好几层 buff。假设 20 后、30 后长大之后生活更好，手机上可能连股票软件都没有，只在理财软件或微信里买那么两三个 ETF，和同事、市长、朋友提到的两三个股票。全市场六千多个票，他们只知道两三个。假设老登全死光了，只有这些年轻人交易，股市会不会变成一个只有 ETF 成分股和热门个股有成交量的市场，其他股票零成交？

老南承认这是胡扯，外推的延长线很荒谬。但他也请大家承认一件事：每过一天，我们就在朝那个思想实验靠近一天。

原因在价值发现的两条腿。资本市场要负责价值发现，第一得有人愿意去找价值，第二得有人认可价值、愿意来交易。只有第一条，价值是金子，也发不了光。红利低波在 A 股长期韧性最好，原因就在这里：它每年把钱分给你，不依赖二级市场喜不喜欢，不依赖共识多还是少，它是事实驱动的。

除非你像巴菲特一样把公司买下来，能影响企业，或者你投的企业愿意持续稳定分红。其他情况下，你的回报完全取决于将来有多少人认可你。你的对，可以保留自己的主见一直等下去，但闭环必须等到大家认可才能完成。

钱在搬家，工具强过了事物 0:30:59

老南每周看的另一个数据，是美国长期共同基金的净赎回。用中国语境粗略理解，就是公募。这个数一直在掉，美股市场上被动投资已经超过主动投资，决定性的一幕已经出现。A 股也一样，被动大于主动，把量化算进去，盘子更大。

两年里，ETF 净申购 2 万亿美元，美国长期偏股型共同基金掉了 2 万亿美元。钱从 A 搬到 B，路径很直白。

为什么会这样？老南给了三个根子。第一个是代际更替。每一代投资者都会老，新的一代进来，对被动式的需求在提升。社会越来越成熟，波动率收窄，社会越来越平滑，这是大的底层背景。第二个是代议制的工具化思维。工业社会教育出来的人天然想要工业品，不想自己捣鼓，不想手搓。第三个是社交媒体的网络效应。信息茧房已经不可撼动，每个人读到的东西都是算法认为你会喜欢、会持续喂给你的。真正增加多样性、增加独立思考的内容，不会被喂过来。

AI 还在加一层：它对大众化内容快速理解，然后再反刍给你。老南把它比作麦克风指向音箱之后的啸叫。你问 AI，AI 上网找，找到的告诉你，你更相信，像你一样相信的人变多了，再继续喂，反复反复。他承认 AI 是个中性工具，你可以用它做独立思考。问题在于，你思考出来的内容，在大模型的总权重里能有多高。

更反常的是 6 月美股见顶之后的 ETF 数据。从 6 月头到 9 月，美股持续下跌，只有一两周 ETF 是净赎回，其他全是净流入。市场已经被训练成：只要跌就应该买，买就是赢的。机构都做反了，散户才是对的，只要申购，ETF 就买买买，护住就能上，自我实现。

老南说，这已经脱离基本面，信心长在秩序本身上。全世界的人在最恐慌的时候停下申购，只停一两周，然后继续往里送钱。那画面像飞蛾扑火。

更极端的例子是工具强过了事物本身。3 倍做多的 ETF，成交量比正股大好多倍。你买三倍做多，基金应该拿钱去配正股，但玩短线进出的人太多，三倍工具的成交量反而超过了它对应的正股。小主题 ETF 也出现过成交额超过成分股总和的情况。

再往外的延长线是代币化。苹果股票的永续合约可以交易，但不兑换为真正的苹果股票，持有期的价差变成纯虚拟。苹果公司很生气，我创造的产品吸引了全世界的注意力，你们在旁边赌完几百亿几千亿，正主一个子都没碰到。老南说，现代人类社会为了效率，基于理性，也基于感性和偷懒，很容易出现代替的工具、转换的工具，到后来工具本身强过了事物本身。币圈玩的各种二阶、三阶、n 阶导，就是这种倾向的极端思想实验。

渗透率的角度，老南提了跨越鸿沟那个模型。8% 到 16% 才是决定性区间，过了这个坎，增长会自己加速。他拿小学的睡莲数学题打比方：睡莲一夜翻一倍，铺满池塘前一天不是 50%，33% 左右就够，因为翻一倍就 66%。电动车从百分之十几的渗透率到 60% 多，也就几年。ETF 在美股占总资产和成交额的比例，不同口径有差异，有的已经到 16%。按老南的说法，后面不叫强化，叫狂奔。

A 股的微盘股也被他归进秩序。量化私募把中国老股民、老散户炒小炒新的习惯，做成了系统化、工业化的标准工具，各种微盘轮动、指增产品。东亚股市里炒小炒新是必然，美国不是，欧洲也不是。香港曾经仙股很火，后来那批宿主老了，改收息了，游戏也就结束了。

两块土壤，两套惩罚 0:52:47

沪深 300 经常被骂高吸低抛，每次调仓都有人出来说它接盘。标普 500 却是长牛。同样是把强者纳进来，为什么结果不一样？

老南的答案在土壤。

先看事实。量本利型社会里，产能没法无限扩张。一个企业把市占率做到行业第一，再大幅度扩产很难，因为它没法长期靠提价把价本利的游戏玩下去。中国企业的增长更多靠产销量上升，这主要出现在成长期。三桶油明年挖油销油递增 20%，大家挠挠头，电车都这样了，不跌就不错。三大电信运营商也是渗透率的生意，人口盘子在那摆着，一个人好几个手机号，实在弄不出更多。

所以量本利型社会容易出单利型的好企业。高利率的单利，已经是不错的结果，别去幻想高毛利的复利。周期、均值回归这些词在这里很有道理，盛极而衰，小了反倒有机会鲤鱼跃龙门。

价本利型社会吃的是提价和马太效应的复利。越强越赢，企业报表也不一样。量本利型企业的毛利率净利率可能不低，但资本消化不掉，必须经常分红，不分红资产收益率自动往下掉。价本利型企业不停吸血，有些国家人口还在净流入，生意可以持续做下去。

再看共识。美股的 101 有三股力量：ETF、回购、股息。全世界的人不停申购 ETF，把钱往里填。企业业绩做上去，ETF 的力量自动把它买上去。回购本质上是一种提纯，惩罚的也是卖出的股东。股息发出来，大多数拿到分红的人不会真拿去吃饭，钱多半又回到市场。三股力量把商业现金流不断变成流动性。

A 股的 101 主要等理财资金慢慢入市。入快了不好，2015 年那波最后一地鸡毛，互相套着。慢慢进，共识又不够，大票掉的时候接不住，小水龙头水量有限。

老南说，说服人不能靠讲道理，得靠机制设计。像 401K 那样，结构化、润物细无声地把钱弄进来。A 股波动率高，别老说散户不成熟，更重要的是缺少稳定的持续进场力量。这股力量最好不是主观的，主观判断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会变成潮水式进出，对市场伤害更大。ETF 这种每天来一点的结构化资金，更有助于平滑波动。

两个市场的形状也不一样。A 股尖顶、复杂底，一个尖尖或者双顶，大多数人在顶部跑不掉。所以低波在 A 股长期赢，因为它不怎么上去，大家不会套，普遍能挣到钱。A 股惩罚追涨的人，也惩罚涨上去不卖的人。美股弧顶、尖底，顶是圆顶、复杂顶、多重顶，底是尖的，它惩罚跌下来割肉的人。巴菲特那句话，你把分蛋糕的权利让出去，你就输了。

AQR 的回测结论是：美股长期持有仍被奖励，但波动率加大之后，得配合趋势策略，类似 CTA 那种正常做多、正常做空的做法。翻译成人话：这两年美债发得猛，ETF 流入猛，美股每年涨幅高，涨多了就容易出大跌，波动也大。想买的时候跌下来买就好，长期拿着，同时接受更大的颠簸。

老南给的两句话很接地气：A 股你什么时候买都行，但通常是涨起来才有人来；关键是别追高，涨多了要舍得卖。美股什么时候卖都可以，别在大跌之后卖。前提是美债还发得出去，ETF 还在流入。美债决定实体经济的现金流，ETF 决定金融市场的流动性。

流动性大于宏观大于基本面 1:07:20

老南有个反复念叨的判断：流动性大于宏观，宏观大于基本面。

他先把时间拉长。农业社会最多弄点白条，没人知道农产品一年到底能产多少，农民连纸币都拒绝，因为那本质上是苛捐杂税的变相形式。工业化之后，生产是资本密集、土地密集、劳动密集，必须集中资源，不能靠小农经济的分散。全社会资源从分散走向局部集中，再走向分散，再走向多个集中位置互相争夺资源，这就形成了宏观。各种要素此起彼伏地乱动，三体运动已经很难，n 体运动更难。

这里出现时间和空间的错位。你今天需要一笔钱，明年才能拿到，你想把将来那笔钱让渡出去换现在的钱。中央银行系统就得生造出一笔还没生产出来的东西。货币供应量长期看必然比实体经济的循环量略大一点，跑冒滴漏，有人挣了上亿家产存在银行，银行不贷出去，那笔符号就躺在那儿。所以总要多一点。

金本位时代，各国央行开印钞机也不算离谱，因为一共就那么多黄金，弄不出来。1971 年 8 月，尼克松在戴维营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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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有了这期在成都录的节目。任品是倍发科技创始合伙人，播客「不觉春晓」主播，「交易门」作者。他学计算机出身，2008 年从华尔街回国，是中国最早做量化的一批人，后来在西南财经大学教过三个学期行为金融。厚望介绍他时用的词是「非常奇怪的人」：一个不按效用最大化行事、有公司也不太管赚不赚钱、没事去成都市图书馆看书、去绿道骑车的人。

标题由两半拼成。前半句「投资者的敌人」来自朱宁的书名，后半句「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来自《世说新语》。节目聊的是投资，落点在人怎么认识自己、怎么选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厚望说，这期想做的，是起一点心动念的作用，偏差清单不在其中。

殷浩赢了身后名，桓温赢了当时 04:17

东晋的殷浩和桓温从小齐名。桓温是个阿尔法男，什么事都要争高下，记仇到什么程度呢，成年了还记得小时候玩竹马，殷浩捡过他扔掉的马。一次桓温问殷浩：「卿何如我？」咱俩比怎么样。殷浩答：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后来的历史里，桓温一路赢，位极人臣。殷浩北伐失败，被贬。今天大部分人不知道桓温是谁，但记住了殷浩这七个字。

厚望说，他在成都武侯祠看到有人给诸葛亮供烟、供糖果、供英雄卡牌，还有高中生写的信，那一刻感觉特别清楚：我们的传统文化推崇「成仁」，不推崇「成功」。可现实里，大家要求别人的时候满嘴仁义礼智信，面对自己的时候又是大结果时代，慕强且实用主义。

任品接过话头。古人看得见身后名，因为他们生活在土地上，看得见宗族子孙，人死了变成鬼，被后代供奉成祖先。今天很多人连孩子都不愿意生，自然只给眼前的实用主义加权。

话题落到普通人。任品说他妈妈九十年代开始炒股，成都人，主场是红庙子。那时候他还小，记得一只股票叫广汉化纤，问他妈在干嘛，他妈说周围朋友都在说红庙子，买了就能涨，卖掉就能赚钱。没有什么估值、财报、宏观，就是「大家都在买，买了会涨」。

这就是被抛入。父辈突然接触到股票，没有选择要不要进入，只是被扔进了一个需要投资的世界。后来是股权分置改革，07 年大牛市，14 年大牛市，期货、公募、私募，一波一波。投资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任品在西南财大教行为金融，备课时看的都是论文，把各种实验和「异象」罗列出来，对照理性人的预期有多么不一致。他讲过一个北欧的调查：问司机，你的驾驶水平比其他司机高还是低，百分之九十的人说自己高于平均。这种自信搬到投资上，就变成超过承受能力的仓位，或者在该调整的时候调不动。他打开他妈的账户，里面还有 07 年的票。

财富自由这个词，被说得像对自由的侮辱 17:55

厚望说，讨论行为金融，绕不开一个隐前提：你是不是必须投资。他的答案是可以完全不进入证券市场，仍然过好这一生。即便进入，也可以不做任何投研，只买指数基金。

任品说，他妈那辈人三十多岁接触股票之前，投资不是必需品，工资存银行，也存不下什么钱。是被抛入，不是主动选。

厚望接着说，讨论投资、讨论财富自由的时候，带了很多潜台词。财富自由里包含财富带来的安全感，包含「我是有闲阶级」的社会地位，包含尽早不工作、最好看别人为自己工作、然后躺平退休。如果只把财富自由指向这些，是对自由的一种侮辱。

他的版本：财富是责任，自由是勇气。自由并不在财富到了一定量级之后解锁，它是追求自由的过程中才真正获得的。兜里只有十万块的时候，不想着离一百万还差多少，想的是怎么把这十万用好。

萨特说人是被判为自由的。自由意味着能做选择，也意味着必须承担选择的后果。把自由的向度缩到银行账户几位数，是把一个关乎人生的概念弄窄了。

周洛华给自由的定义是：自由的人总是不满意，总爱折腾，不屑于人上人的排位赛，有一种看天外天的冲动，老想给自己认购一堆看涨期权。期权是未来兑现某种机会的能力，花一点小钱，给自己买一堆能力的期权。

到这里，厚望抛出上半场的第一个结论：存在先于市场。第二个结论：自由先于收益。账户年化跑赢标普 500，仍然可以焦虑得睡不着，仍然是个数字的奴隶。你是殷浩，但还有个桓温跟你雄竞，告诉你哥们你还不如我。

任品把「我是谁」拆成四层：

• 生存层：温饱。退休工资三千多的人，和一个刚毕业两年的人，听到这些讨论的感受完全不同。
• 社会层：领导、父母、亲戚朋友怎么看你，社会怎么看你。做博主的人天然活在这一层，自带自证陷阱。
• 资本层：三个维度，被资本雇佣去打工；作为资本产出物的消费者；拿积累的钱进入投资，按资本增值的逻辑思考。
• 存在层：being。我何以自处，我要怎么过这一生。

这个结构和马斯洛需求金字塔同构。任品补了一句观察：60 后是极致的实用主义，因为他们是从生存层一层一层爬上来的。更年轻的代际可以空降，绕过生存层直接站在顶端发问。今天在中国，想把自己饿死很难，生存的紧迫性下降了，代沟就出在这里。70 后家长跟 00 后孩子聊天，出发点根本不在一个楼层。

厚望说，他最初认识任品就觉得「你好奇怪」。任品从来不提自己在北大的经历，也不提 08 年从华尔街回来、中国最早做量化这些事。一个不按效用最大化行事的人，在一个熟悉那套逻辑的人眼里，第一反应就是奇怪。

而存在层很难被看见。它大概率被标签遮蔽。媒体给一个人贴标签，「东莞保安某某某」「北大反卷教授」，出圈的话一定是「北大哲学男神」。标签是为了效率，快速归类，然后用归类之后的流程安排对你的态度。社会交往需要这种效率提升，代价是你看不到对方奇怪的那一面，也看不到自己的。

任品说，去除社会化的标签和资本化的强制，看见他人的存在，感受自己的存在，是这个时代每个人要自己做的功课。只有站在存在这个维度上，才可能有真诚、不虚伪、不内耗的沟通，才谈得上和解和平静。很多焦虑和负面情绪，可以通过这个方式疗愈。

轮扁斫轮，和索罗斯的背痛 34:17

厚望说，投资是知和行之间一道巨大的鸿沟，行为金融学讲的正是这件事：理性上知道该怎么做，散户就是做不到。先把「知」本身分层，事情会清楚很多。

任品给了四层：

• L1，可教的理性知识。课本、理论、论文，AI 投研也在这里。市场不关心你怎么想，市场只奖励你做没做对。
• L2，默会知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就是知道。
• L3，具身智能。直觉，身体化的判断。
• L4，信仰／存在。那根轴。

L2 的古典表达是《庄子》里的轮扁斫轮。轮扁见齐桓公在堂上读圣人之书，说你读的都是古人的糟粕。桓公让他解释。轮扁说我做车轮做了这么多年，很想教给儿子，教不会。快了不行，慢了不行，得之于手应于心，口不能言。圣人的话是他们能说出来的那一部分，真正的手艺说不出来。

任品举了个身边的例子。有个人把几乎全部资产配置在一只股票上，他天然拒绝这件事，不需要计算这只股票好不好，不需要论证它能不能承担资产配置的功能，就是知道风险大到没法承担。

L3 的例子是索罗斯。索罗斯的儿子说，别听我爸讲什么反身性、什么英镑必须贬值，他真正决定跑路的判据只有一个，背痛。在香港那场阻击战里，他背痛，就知道仓位没法再持续，撤了。任品说，这是直觉躯体化了，说不明白，但身体这台机器告诉你哥们不对劲。

还有拳击。一个流派说拳击纯凭直觉，对面有人要干死你，高压之下没法用大脑思考，全靠反应。另一派说拳击是理性的游戏，是策略和及时判断。任品觉得两派能合起来：身体成了一个小模型，那个瞬时思考来自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反应。

他提到一个流行说法，「生理性喜欢」。跟一个人合不合拍，气味是否相投，身体先知道。这也是具身智能。

L4 是信仰，是存在。任品说，到了这一层，你定义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这是你选的。而且要贯穿：从身体这一层，到默会知识，到专业课本知识，全部自洽，你才会选它。

厚望补了两句。维特根斯坦说，到达语言的边界之后，不可言说的事物显示自身，你只能凭信仰纵身一跃。另一句关于命运：命运不是凭空降临的东西，人在不同处境下的选择定义了自己，命运是你回应世界、回应自己生命的方式。

任品说，以投资为例，为什么选价值投资不选追涨杀跌，为什么选趋势不选价值，在理性层面判断不了谁好谁差。但这个抉择必须做，做了之后，那根轴才立住。立住之后，围绕它做的积累才有时间维度上的自洽。今天炒赛道，明天做指数，后天做量化，底层知识串不起来。

维特根斯坦晚年有个「门轴」的说法：门绕着轴转，轴自己不动。你选的那个信仰就是这根轴。

厚望说，L1 得到过极大的权重，L2 到 L4 通通指向神秘主义，容易被当成鬼扯。他要提醒的是另一件事：投资是一场有知有行的变现。L1 是知，L2 到 L4 指向行，中间的鸿沟没法只靠理性跨过去。

他举了茅台的例子。2013 年茅台跌得很惨，那个位置能拿住，才是真正的价值投资者。如果按收益最大化算，有太多更好的标的，凭什么拿茅台。仓位管理很多时候是让 L3 那一层舒服一点。

卡尼曼知道所有偏差，也没辙 47:08

厚望说，他理性上能接受行为偏差这套东西，感性上一直不认可。任品说他也不喜欢「偏差」这个词，因为偏差立了一个靶子，那个靶子是假想的理性人。把人跟一个为了方便数学处理而设的假设对照，然后说人有问题，这个做法本身有问题。

卡尼曼拿诺贝尔奖之后被反复问：你发现了这么多偏差，你自己是不是更理性了？他的回答是，知道各种认知偏差，不意味着能避免。

厚望把这期节目想象成三门课。第一课讲各种认知偏差。第二课讲没用，你还是会犯。第三课才讲怎么办。

卡尼曼的办法是承认个人意志靠不住。他说自己从不在电话里答应任何人任何事，因为打电话来的往往是他喜欢的人，碍于情面就答应了。他一定挂掉电话，想一天，第二天再给答复。被问到怎么提高决策质量，他的回答大意是：

纯靠个人意志避免偏差不太现实，我对组织更有信心。

组织可以设置议程、放慢节奏、建立流程。他不看好列一张偏差清单逐条排查，因为偏差太多且互相交错。更可行的是认出自己在哪些特定情境下容易犯系统性错误，然后不依赖直觉，用流程替代。

任品说，这就是量化投资有效的原因，它把规则和流程放在了偏好系统前面。除了流程，还有两件事。一是颜回的「不二过」，同一个错误不犯两次。这需要人非常坦诚地直面自己犯过的错，不把它合理化。「是国家又出昏招」「是庄家在针对我」，这类叙事都是给自己找台阶。二是要辨析清楚，这个错到底来自自己的行为，还是仅仅运气不好。

厚望补充：决策那一刻，把原因写下来，盘后才能复盘。大脑太容易修改记忆，太容易给自己的选择编一个让自己舒坦的叙事。

他举了个典型例子：事后看到结果，本能地觉得「这个结果我当初就能预料到」。投资里最痛的一种，「卖飞了」。其实你卖完之后它继续涨，你怎么知道它会涨，你只是看到了结果。

所以复盘要看过程，不看结果。做错了可能结果是对的，运气好而已。抛硬币，正反各百分之五十，顺序跟分布毫无关系。玩一场胜率六成的游戏，跟下一把开什么牌没有关系。

任品说，他更担心另一种情况：过程写的原因是错的，但那只股票涨得很好。因为建立了正反馈，下一把会压更大。用错误的原因赚到的钱，会让你在后面付出更大代价。

话题转到「认识你自己」。厚望说，他定义他妈的效用函数非常清楚：红利类策略，低波稳健。定义他老婆也清楚：稳健的、回撤不到百分之二的产品。定义自己就很难，十万块和五百万的决策函数不一样，熊市和牛市也不一样。

任品说，因为简化了别人，给别人用了模板和标签，而自己是复杂多面的。

德尔斐神庙的三句箴言，任品一一对应过来。「认识你自己」是一辈子的功课，剥开遮蔽。「凡事勿过度」在投资上的操作含义是别把置信度设成 1。人表达的时候总是斩钉截铁，「我确认它就是好，现在就该买」，但那是未来的事，一定带着置信度。设成 1，来了新证据就没法做贝叶斯更新。把置信度压下来，财报不及预期、行情变化，都能让你调整判断和仓位。第三句「担保带来毁灭」，展示的是人的有限性，我们不是神。

厚望说，进入投资很容易，但进入投资不能定义你是谁。退出一场游戏那一刻，才高度定义了你到底是谁。

任品分享了自己的退出。回国后做了一段时间量化，很快不做了。原因很简单：在这个市场上没有优势了。一旦发现没有优势，直接退出，不死扛，明确告诉自己这个游戏不该选。

厚望问他为什么不在西南财大继续教书。任品说学艺不精，自己是实践型背景，半道出家。教的内容跟实践之间的距离还是挺大的。

四条轴的盘法 01:04:09

这段是活动结束后两个人在角落里补录的。厚望说，有人注视和没人注视，人说话的状态差很多。

任品在美国的第一份工作，公司有十三个 business unit，一个团队做一套价值观、一套专业流程体系的策略。他后来盘跟中国投资实践相关的轴，没有穷尽，挑了四条。

高频量化。轴是：当前交易出来的价格是合理的，所有信息已经被整合进价格。但信息进入价格的过程有极短期的利润空间。特朗普社交平台的帖子可以提前一两分钟卖给金融机构，据他看到的新闻，一个月十万美元，卖五六家。这条轴要求的动作是拼交易科技、拼行情科技：网络连接、微波塔、交易所服务器 colo、几十家 ECN 之间的互联，全是资本开支。收益来自快，第二名分不到多少。逆风期是交易科技不够好，阿尔法衰减，更糟的是系统出错。2012 年 8 月 1 日，骑士资本的系统因为升级代码错误，45 分钟报出数百万笔错误订单，成交超过 400 万笔，亏损约 4.4 亿美元，公司濒临破产。当时老板在做手术，没人按下停止键。

指数投资。任品说自己换过轴。指数投资对他的吸引力在于：不需要比别人聪明，不需要信息优势，不需要额外的信源。这条轴的前提里没有「我比别人强」这一项。换轴痛不痛？改变信仰会痛。第一种轴拼能力拼资本开支，交易量大，券商喜欢；指数投资听上去无聊。但这十年中国指数投资规模快速增长，它能容纳大资金，是老百姓做财富配置、跟着经济体成长的工具。厚望问，走这条路是不是降低了 ego 和收益预期。任品说对，但还有一层：没有离开他被抛入市场时的前置禀赋，指数科技也是科技，跟量化科技同源。这条轴要求的动作是监控指数，可以看也可以不看，定期再平衡 ETF 可能基金公司已经帮你做了。逆风期是贝塔本身不给力，比如近三年、近五年，这也是很多公募投顾的困境。所以要分散，不只沪深 300、中证 500，还要有别的类别，甚至海外。

核心卫星／哑铃。用宽基或者一个能长期持有的组合打底，再用相对纯的赛道型贝塔做卫星。厚望的说法是：稳健那一端或者核心仓位，作用是保持在场。任品认同，还加了一个词，舒服地保持在场。核心仓位必须是自己深思熟虑、能拿得住、有夏普或者卡玛支撑的组合，波动要让人睡得着觉。卫星仓位是表达观点的地方，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聪明、什么时候没优势，好在不需要太精准，因为压上去的仓位不大。逆风期是什么？核心被参与的热情置换掉，或者核心没选好，拿不住。厚望补了一句狠的：以持有困境为战略懒惰的借口。

量化 FOF。这是轴的轴，二阶。量化这个大轴之下有因子、CTA、指增、期权套利，各自赚的阿尔法不一样，构成一个生态。全部持有或者选出代表，本身就是分散化，回到指数化的思路。难点在分类，没有合理分类就没法比较业绩。量化私募非常黑箱，需要人脉、信息通达，对机构、对人、对团队、对企业文化的挖掘。厚望说他和太太录第一期时说过一句话：人才是最终的阿尔法。任品说，创始人团队的文化、对风险的认知、对自己为什么能吃这碗饭的认知，都是要看的。二次收费要付什么？付的是选人、分类、比较、对不同阿尔法的理解、对环境与策略的映射。还要处理一个最考验人的事：在对方阿尔法逆风的时候撤资，还不影响人脉，今后还能投得进去。退出不能讲感情，判断该退就坚决退。逆风期是各种策略的阿尔法共振，通常来自流动性。2007 年 8 月美国的量化地震，几天跌 20% 到 30%；2024 年 1 月底到 2 月中，A 股小微盘踩踏、雪球敲入叠加杠杆产品强平。那时候完全不相关的策略一起亏钱。所以别觉得这套东西稳就上杠杆。

策略是信仰进入市场的方式 01:24:03

厚望说，前面聊的信仰、存在，听起来很空，落到投资上很难。任品给了两个极端的例子：一边信仰价格等于价值，当前价格合理；另一边信仰市场会错，而且会错得离谱。光谱两端。你信哪个，就选了完全不一样的技术方案、执行规则、风险防范措施，也选了赚钱和亏钱出现的那种情境。

厚望把话接过来，给了一个定义：策略是你把信仰化为进入市场的方式。选了策略，就要明白它对禀赋的要求，对你自己的要求，你要了解自己适合玩什么游戏，这个游戏每天要做什么，赚的是什么钱。理解了收益来源，就理解了自己的顺风期和逆风期，也为这个游戏支付入场费，也就是风险代价。

至于为什么玩这个游戏，那是存在和信仰决定的，是非理性的。当你能以策略化的形式进入市场，你就靠近了贝叶斯大脑，可以假设自己是个理性投资者了。

任品强调自洽。从信仰到具体操作步骤，整串得自洽，否则执行不下去。执行不下去的策略，效率不高，容易被别人在逆风期打穿。很多价值投资者没耐心，在持有期要求和资本要求的夹击下，在最不该卖的时候清盘；很多趋势投资者在趋势里拿不住，没吃到该吃的那段；高频量化投资者因为规则不完善或者交易系统出错，被整个端掉。没有知行合一，你在这一类里就不是最高效的投资者，一定有漏洞，被生态里的捕食者、被抢同一个阿尔法的同行比下去。

没有一个策略是万能的。每个人选的信仰是异构的，所以有人买有人卖，大家都觉得自己在做该做的事，这些轴构成了市场。

厚望问，那怎么定义自己的禀赋。任品给了三个字：钱、技、心。钱是有没有对应的可投的钱；技是有没有这个技巧；心是适不适合你的存在方式。特别是心，没有耐心，价值投资就很难做，这是心这一维度的禀赋。

厚望把三个结论串起来：存在先于市场，自由先于收益，策略先于情绪。从过往经历、从 being、从 becoming、从禀赋里抽离出一个投资的你，一个理性的、会做贝叶斯改进的你，进入这场以金钱和收益率为计分牌的游戏。

任品说，这就是理性分身。2010 年前后，量化还不叫量化，叫程序化交易，就是把思想、信仰、规则变成程序，不带情绪地执行。

厚望承认，他在投资上并没有建立起道路自信和直觉。但在做内容、选题上有。出版社推一本书，他还没看，就觉得这事大概率行。那种感觉很玄，说不出来，但了然于心。任品说，这就是禀赋和轴带给你的方向。

厚望说，在投资上没感受过也不要紧。找不到，可以选择指数投资，或者像他一样把投资交出去。任品更直接：大部分人应该把投资交出去。你不是专业的人，选轴的时候很容易还没选就被语言和宣传带偏，直接跳到标的选择，直接跳到「现在该不该进股市」，前面那些构建全没完成，就会出现各种偏差导致的亏损。

最后是厚望的比喻。维特根斯坦认为世界由事件构成。在他心里，人在资本市场上的图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条河里，这条河由一个个事件构成，事件影响定价。有些事后看无关痛痒，有些事后看像历史的车轮，比如霍尔木兹海峡。人被事件冲刷，以自己的存在去面对它们，在反应和认识里 becoming。

任品接了一句：那条河有河床，河床沉淀了所有流过的事件。厚望顺着说：

你得在河里找到一块石头站上去，那块石头就是你的策略。

而你的存在和信仰让你选了那一块。站在上面，你最自洽、最舒服、最顺畅。

节目的最后，两个人聊到准备的落空。写下来的准备比说出来的凝练、完备、优美，落差让人难过。厚望说这就是做播客必然要承受的差额，面对现场的人打一个折，面对麦克风再打一个折，面对摄像机再打一个折，那就是语言的边界。任品的总结是，让系统一捋顺了，系统二才能正常工作。L4、L3、L2 都顺畅澄澈，才能有效调用 L1。

这期节目没有给一张偏差清单，也没有给一套资产配置模板。它给的是一串问题：你在玩什么游戏，这个游戏赚什么钱，要付什么代价，你适不适合。三个问题答不上来，仓位再小也是赌。答上来了，才谈得上拿得住、买得够、睡得着。

如果要留一句能带走的话，是厚望在开场说的那句：

我们的道路自信来源于它适合我们。

这句话在投资里可以很具体。先承认自己是有限的，再承认别人的轴未必是你的轴，然后花时间把从信仰到操作的那条线捋自洽。这条路不会让你在每一场行情里都赢，但至少能让你在逆风期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块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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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真想了想，承认自己也是烂梗生产线的一部分，只不过站在年纪更大的位置上，嫌弃更年轻的人说烂梗。这个自我拆台挺诚实，也定下了这期播客的调子。她和主持人厚望不打算给互联网开药方，只想把那些模糊的情绪描述得准确一点。

节目借邹振东《弱传播》的框架往下聊。现实世界赢者通吃，舆论世界弱者为王。两套操作系统，规则几乎相反。黄瓜汽水聊了标签通胀、卡戴珊与显化、张雪峰的赛博永生、年轻人出警、大结果文学，最后落在K型分化上。

舆论世界的四条铁律 03:02

邹振东在《弱传播》里提了一个设定：人同时活在两个世界，现实世界和舆论世界。现实世界赢者通吃，有钱有势有资源的人被视为强者。舆论世界把规则颠倒过来，弱者为王，强者自带原罪。这件事没什么道理可讲，它就是舆论世界的系统设定。

黄瓜汽水说，所谓弱，是一种相对位置。一个普通消费者的小红书笔记，可以毁掉大公司精心准备的公关稿。谁抢到弱者的凳子，谁就更占理。竹知了事件是个例子。自媒体把竹知了的叫声和华为余承东发布会上的声音关联恶搞，视频被投诉下架，舆情反而烧得更旺。企业越动用公关和法律手段平事，越强化大众作为弱者的叛逆心理。华为那篇回应说自己遭到有组织的水军攻击，想滑向弱者位置，效果并不好，因为华为一直是强势存在，抢凳子没那么容易。

强势一方最好的姿态是挨打要立正，道歉诚恳，赔偿过饱和。海底捞是正面案例。出了负面，赔偿特别诚恳，吃亏的人反倒成了占便宜的人。负面回应的黄金期大概48小时，错过这个窗口再开口，就变成火上浇油，透出一种没诚意的傲慢。

中美舆论对责任的理解也不一样。中国舆论场要求企业家像大家长一样承担无限责任，梁文峰、胖东来都被放在这个位置上。美国舆论默认有限责任，企业家可以有劣迹，社会接受。一个明星的劣迹放到中国舆论场，基本等于永久封杀。

第二条法则是情感律。舆论世界不讲道理，只讲情绪。情绪是最底层的操作系统，可以被外化成口号。华为那组海报很典型，一双伤痕累累的芭蕾舞鞋，一架返航的破碎战机，跟技术领先性无关，全是情绪。愤怒、感动、共情、恐惧、吃瓜、幕墙、不公正，真正驱动传播的是这些。事实太复杂就不具备传播力，蓝底白字才是盖棺定论。

舆论的本质是被感知为大多数人的意见。多数人的意见本身反而不重要。沉默是最大多数人的状态，但它没有被看见。

西贝事件的余波能说明舆论和现实的落差。做二手餐饮设备回收的人说，西贝之后商场餐饮老板黄铺卖设备的数据在攀升。大家讨伐预制菜，转头影响了整个商场餐饮的生意。舆论热点半衰期很短，一周就忘，现实世界的伤害期很长。

东北雨姐是另一个例子。黄瓜汽水写她的时候，她口碑还很好，抖音点赞上百万。后来卖红薯粉条翻车，号没了，人却变成B站黄梗，加入华强买瓜的赛博名人堂。现实里她当奶奶带孙子，赛博世界里被小二三十岁的男孩玩到极致。她失去了发声的权利，所有冒犯都得背着。

第三条法则是轻规则。能流传下来的全是口号。财经圈的分析师，大家记不住研报，记得住洗洗睡、4000点、京沪永远涨、相信光、直播倒立吃翔。年度词汇表从2008年列到2025年，很多流行词寿命不到半年，出圈即透支，透支即审美疲劳。

抽象梗能火，因为它突破所有阶层和认知壁垒，不需要上下文，无需理解。水果AI、表情包、站在窗前背手眺望远方的附属，传播力恰恰来自不用动脑。严谨长文看着火，其实都是小圈子火。《置身事内》那种书，很多人打开十页就关了。

第四条法则是次理论。舆论是次要议题的战场，核心议题往往激不起水花。石蟹猴涨价到20万一只，让创新药出了圈。真正的大事是上半年BD规模到了千亿，创新药行情惨淡，没人关心。一只猴子比千亿数字有传播力。

大家心里都清楚哪些话题能聊，哪些不能。性别、明星可以大肆讨论，重要的事避而不谈。读者会在评论区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写。作者和读者之间有这种默契。

标签的通货膨胀 24:44

人格标签是传播起来最快的东西。MBTI里的INFP叫小蝴蝶，紫人四个人被认为特别有魅力。小宇宙和小红书的热门词排成一串：大女主、奥德赛时期、课题分离、配得感、男性凝视、前额叶损伤、内核稳定。

黄瓜汽水念了一段贯口：奥德赛时期，AI风口，经济下行，高敏感，皮质醇，前额叶受损，ADHD，NPD，回避型人格，焦虑型人格，心脉受损，原生家庭，东亚小孩，审美积累。这些词汇大于具体的人。你让一个沉浸其中的人列举，他能说两百个字。

标签一旦出圈就被消解。有人调侃奥德赛时期，说你们继续奥德赛，我只是一个路人，我处在滑铁卢时期、大萧条时期、魏晋南北朝时期、敦刻尔克大撤退时期、骆驼祥子没有北京户口时期。

ADHD变成了时尚单品。有评论写，如果大力普及ADHD每天不爱刷牙这件事，它就不会变成时尚单品了。就像没人会天天跟别人说自己有痔疮，但ADHD赛博确诊一下，又装逼又好听，还显得你特别。

主体性是被滥用得最厉害的一个词。黄瓜汽水录节目前一天问学西方哲学的朋友，哲学里的主体性到底什么意思。朋友讲了一堆笛卡尔、康德，最后说，下次谁再说自己有主体性，你让他解释是笛卡尔传统意义上的，还是后现代意义上的。

大众把主体性和主观能动性混为一谈。小红书上有高主体性的拍照姿势、高主体性的出片方法、高主体性的朋友圈文案。跟长期主义穿搭一个路数。主体性变成了不讲礼貌的免死金牌。不回消息、拒绝别人、讲话难听、不道歉、不负责任，最后都成了我很有主体性。

黄瓜汽水喜欢《无耻之徒》，她说Gallagher家族每个人都有极强的主体性和配得感。菲欧娜明明可以跟杯子哥结婚，交社保、给全家看病、生活走上正轨，她偏要出轨、吸毒、回到有毒的关系里。小红书上有女孩批判她，说你怎么就不上岸。黄瓜汽水觉得，这恰恰是菲欧娜的主体性，只要走上正轨，她绝对能以你想象不到的方式搞砸一切。

主体性变成了一种爽文叙事。把主体性找回来，我敢掀桌，我敢拒绝。它戳中东亚小孩的普遍经验，人生一直在被安排，一直在填表。但传播来传播去，它又变成新的规训。传统社会说女人应该贤惠、相夫教子，现代互联网说一个有主体性的女人不能讨好任何男人，不婚不育不谈恋爱。两边都在告诉你正确的女人什么样。

群体极化是舆论世界的默认方向。两个阵营对垒，温和声音被视为理中客。极右翼眼里，右得不彻底也是一种背叛。

卡戴珊与显化：赛博时代的宗教 43:10

几个月前，很多人把头像换成Kris Jenner，卡戴珊家族的母亲兼经纪人。她是母系氏族女王，没有她就没有卡戴珊家族。每个女儿都是亿万富豪，她抽成，过成美国武则天式的生活。

黄瓜汽水写卡戴珊的时候，想起2022年也写过一次。那时候卡戴珊风评很差。她在Met Gala穿玛丽莲梦露的裙子，撑破了，全网骂她胸大无脑、审美畸形、屁股顶香槟太没品位。一个给希尔顿拎包的小妹，嫁给坎爷之后审美才升级。今年风评完全变了，全网开始夸。

她的商业哲学是把每一个问题都变成机会。金卡戴珊性爱录像带曝光那期节目，Kris笑着说，作为妈妈当然生气，作为经纪人，她胸有成竹。那个笑是卡戴珊家族屹立不倒的根源。

刘易斯·汉密尔顿跟金卡戴珊谈恋爱，七届F1世界冠军，黑人运动员，仅次于舒马赫的地位。网友说汉密尔顿入赘了，因为没她有钱。整个F1二十二个车手资产加起来比不过卡戴珊家族。从前批判卡戴珊的手段，现在全变成夸她真的有用、真的招财。换头像成了一种显化。

显化已经长成一个亚文化圈子。sp是特定显化对象，sc是自我概念，kdy是肯定语，3d是现实世界，5d是意识创造的高维世界。新人失恋，求前任复合，塔罗算了，星盘看了，雍和宫鸡鸣寺拜了，八字也看了。测测app里有塔罗、星盘、八字、紫薇斗数，一个女孩两年在上面花了三千多。

白噪音视频更离谱。标题是让你变成刘亦菲，评论区女孩说真的感觉鼻子变挺了，因为刘亦菲是驼峰鼻。显化精准到张柏芝的眼睛、刘亦菲的鼻子、范冰冰的下巴。视频播放量几百万，没有字幕，只有轻音乐和诵钵声。做内容的人看了会产生虚无感，自己吭哧吭哧写稿，播放量五千。

厚望在泉州元妙观掷筊，掷了好几次都不成。当地人告诉他，神仙这次不想回答，你就换一家，或者跟他商量着来。床头娘娘可以把孩子拜托给她，自己安心出去打工。程乐松老师说，封建迷信在古代是对世界的解释权，人需要解释自己的生活。

教育为什么挡不住迷信。黄瓜汽水研究生读过宗教学，她说宗教不是迷信。神明为焦虑创造，人类有焦虑就有宗教。中世纪去教堂找神父告解，现代人没有告解室了，只能向内看，自己当神明，给自己下订单，最后感谢宇宙。感谢宇宙是心理安慰，其实是感谢自己。

厚望说，他做播客之前完全宅在家里，社恐，错过很多嘉宾。后来逼着自己开口，现在找心仪嘉宾已经不构成心理负担。显化的核心机制是提高了行动力，不管结果如何，只要行动力上去了就是好事。

张雪峰的赛博永生 01:03:47

黄瓜汽水有一篇没发出来的稿子，写张雪峰。编辑觉得时效性过了，稿子压在她心里。

名人去世有一套完整流程：怀念、神话、质疑、扒黑历史、风评反转、玩梗，最后变成一瓶饮料。科比是冰红茶，有人坐飞机去美国，在科比墓碑前放一瓶冰红茶。张雪峰是雪碧和巧乐兹。他直播时一口一个吃巧乐兹，高油外卖、碳酸饮料、熬夜，饮食不规律，最后心脏出事。

风评反转有个关键切片。弹幕里有人提醒，张老师你嘴唇有点紫，去查一下心脏。张雪峰回，你跑不过我，你信吗？他去世后，这句话被反过来鞭尸，所有人留言，你活不过我，你信吗？

同学们，强者是不会死的，死了说明你还不够强。

他被自己发明的强者哲学反噬了。

张雪峰得罪过的专业排成一排：土木、艺术、文科、新闻、金融。他说艺术是最没有门槛的。死后，被他嘲笑过的人开始献礼。美术生画画，我是你嘲笑过的美术生，但我活过你了。学音乐的拿电吉他给他奏乐。学新闻的亲自报道他的死亡。土木和文科生齐聚夜店，配着AI做的《张雪峰老师我还记得你》蹦迪。

河南平顶山有个烧烤摊老板，长得几乎和张雪峰一模一样，抖音快手突然火了。大家排队打卡，手机对着他的脸，说张老师投胎显灵。有人挖出张雪峰生前采访，说财富自由后想在苏州开一家齐齐哈尔烤肉。网友画风突变，开始叮嘱烧烤店老板注意身体，这辈子不要再熬夜。

年轻人对张雪峰有怨念，因为他成了靶子。2020年他推荐土木，很多家长花一万六咨询费跟他连线，黄瓜汽水说这个数字她没有考证过，是在网上看到的。几年后土木行业下行，大家回头追责。报志愿这种事，没人能保证一个专业永久安全，张雪峰也做不到。但保证和允诺落空了，总得有人承接。一个布道者死于他宣扬的道理。

梁建章在生育话题上也是类似的代偿角色。

年轻人出警，我的奖励呢 01:13:31

黄瓜汽水第一次参加上海电影节，看了六部电影，四场都在打架。美琪大戏院放《怦然心动》那次最严重，两对情侣因为微小口角打起来，声音很大，从放映厅打到外面，最后叫了警察。

冲突的来源是场域错位。电影节集中了一批把看电影当朝圣的迷影圈子，也有一批被送票的普通观众。父母那代人看电影是露天的，狗叫小孩闹，就是娱乐活动。迷影圈子看的是欧洲电影的仪式感，这部片子在普通影院看不到，只有电影节才有机会。

影迷群有一个共享文档，电影节开始前就建好了，希望大家自发出警，维持观影秩序。文档密密麻麻记录几排几号谁看手机、谁说话、谁吃零食、雨伞袋子声音太大、谁没洗澡。

烟人元年是另一个出警现场。去年歧视抽烟这个行为，今年变成歧视所有烟人。所有抽烟的，男女老少，都叫烟人。有句话是歧视一切不歧视烟人的人。阵营划分得很清楚，你抽烟，你就站到对面去，不是我的兄弟。

黄瓜汽水自己去重庆找朋友玩，在串串店下意识拿着烟站起来，准备去外面找吸烟区。冬天很冷，全场笑他，你看北京来的就是文明，竟然不在室内抽烟。西安也一样，小餐馆小摊没人管你。你遵守秩序，反而成了异类，社会化程度很低。

网上流行一种声音，教年轻人不要弱势，要凶一点，社会化程度高一点，不要善良。善良变成贬义词，单纯老实就是傻，精明嘴甜才有出息。现在已经不是劣币驱逐良币，是冥币驱逐良币。

年轻人愤怒的指向是社会秩序。我遵守规则，规则没有回报我，只有我在遵守，剩下的人都在笑话我。有人写，我20年没有抽过烟，我的奖励呢？我要我的奖励。

失权是意义失效。行动没有办法转换成结果。年轻人成了规则的继承者，改写规则的权利不在他们手里。整顿职场、加班文化、婚恋市场、教育内卷，全是被迫接受。连让别人不在公共场合抽烟、好好排队都改变不了，更不用说宏大结构。

那咋了三个字能让很多人破防。传统的对骂要论证谁是傻逼，那咋了是意义质询，对方根本不在意这个问题有没有讨论的必要。更年轻的一代比上一代更拒绝沟通，不屑于被看到。

解构是自我保护，也是一种退出。把所有权威、宏大的东西解构成马赛克，我就不用认真看待任何事。厚望的妈妈听了「爱你老己」那期，完全不理解。父辈崇尚奋斗主义，因为他们的路径实现了，拿到了结果。看到低能量、自嘲的东西，自然不理解。

大结果文学与工作异化 01:32:08

大结果文学有一段贯口：A8、A9，走雌竞，向上社交，年上，爹系，我家老爷子，顶美，好嫁风，价值互换，纳斯达克定投，摆脱性别叙事，学历贬值，优绩主义，社达，高敏感，营学。

月老熬夜是个相亲博主，喜欢给颜值打分。直播间里，拿大结果的男生女生报家境、学历、父母退休金、年收入，开摄像头，月老锐评，你长得怎么那么丑，三分女，四分男。曲曲大女人把这个词带火，课程三千五百八，教你怎么拿大结果。现在曲曲做了AI app，教人处理情感关系、经营良性关系。

朋友圈也有赛博教练。福尔摩斯朋友圈形象管理，从妆容、表情、排版、文案优化你的朋友圈，目的是向上社交，嫁豪门，拿大资源。好的朋友圈是苹果朋友圈，劣质的是安卓朋友圈。硅谷还有娇妻赛道，学AI技术，精准对焦硅谷科技男，过上TikTok白女的悠闲生活。同一个定位不能发两条，会显得廉价。

一旦把自己放进量化系统，所有人的分都很低。二线城市普通工作、长相中等的女生连麦，月老五秒钟给出天花板：二线或三线城市，大专学历，月薪五千。你的人生路径在直播间里被五秒钟展开。然后你就像仓鼠跑轮，永远在底下，永远想往上爬。西西弗斯推石头。

工作是另一种异化。二线城市月薪五千、三千五，2026年了还是这个数。一线城市还有百分之几的机会，二三线城市这个逻辑已经不存在。大厂工资两年没普涨，岗位还在就不错。工作的定义权不在自己手里，所有权也不在。流水线工人无法自主工作。热爱自己的工作是一种特权。

马克思说的劳动，是睡到自然醒，上午做瑜伽，中午吃健康食物，下午干喜欢的工作，晚上录播客，晚饭和家人吃，睡前做文学批评。没有经济压力，完全出于兴趣。这种劳动在今天过于美好，好像只有博主能享受，博主也被数据追着跑。

朴赞郁的《无可奈何》，李秉宪演被裁员的造纸厂工人。他路径依赖，只会造纸，岗位只剩一个，他把面试排在前面的所有人杀了。一分干掉一操场的人，这句话被拍成了开枪和活埋。最后他得到工作，电影尾声全是机器和AI，机器敲纸检验质量，他拿着一根老造纸厂的棒子跟着敲。

精英赚到钱，抢走热爱的定义权，还表演松弛。橱窗里再卖点商品。普通人赚不到多少钱，恨透了自己的工作，累得跟狗一样，看到这种叙事格外愤怒。《哪吒》里那句我死不死不重要，我想看你死，给了巨大的满足。

你可以吃肉，但不要咂巴嘴。上海松弛感成了被嘲笑的城市产品。Lululemon在外滩办户外瑜伽，淋着大雨做，全网嘲他们表演松弛感表演到病态。Hyrox体能赛也被大规模嘲笑，不拍照百分之九十的人不去。中产的高级立功。

大冰翻红也是心境变化。经济上行期，文青没有社会地位，去西藏是矫情。今天大家听到等麦子熟了就去南方那句话，格外感动。精英还是那个精英，观看者的日子变难了，预期变差了。积极心理学不生效，痛吻offer大楼、玄学生效。

K型分化下的决断 01:57:14

审判老剧成了影视区up主的主业。黄磊版《深夜食堂》《向往的生活》被逐帧审判，《如懿传》审判周迅，《步步惊心》审判刘诗诗。明星以前再高的地位、再强的滤镜，全部碎掉，群众亲手打碎。这些视频百万播放、几十万点赞，大家需要一个情绪出口，出口对准安全的东西。

所有权威都失去了豁免权。大众没有记忆，互联网有记忆。往韩红身上挖历史黑料，顺便端掉。捏一下黄磊，捏一下周迅，舒服了。明星的价值在于塌方。

厚望最后念了张瑜老师的一条微博。过去二十年，宏观有三次决定性判断。2015到2016年，能否判断供给侧改革有效，未来五年走出通缩。2018到2019年，能否判断中美关系的本质，未来五到十年变差。2021到2022年，能否判断地产调整的性质，未来五年持续下滑。站在当下，第四次决断是能否判断K型分化的成因和复杂性，未来五年分化加剧还是收敛。

这个月美债突破40万亿，人民币存款突破170万亿，还不包括银行理财和货币基金。一边天量负债，一边天量存款。年轻人的失权、各种网络情绪，背后都指向K型分化。分化是自然结果，收敛不会是自然掰过来的，需要巨大的政策意志。

黄瓜汽水说她期待写大结果那篇稿子。厚望说期待。这期节目没给答案，它把问题摆在了桌面上：你判断K型分化往哪走，你的很多选择才有参照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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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怀疑自己得分裂症的，你肯定不是分裂症。

救生员自己不能先溺水。

病房里的一天，和那道缺失的桥 14:33

三十年间，精神科的两张饼图 19:48

只定性，不哄 27:20

家属没有防火墙 38:18

身体替情绪报警 43:33

理性会忘，情绪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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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mianji.qiaomu.ai/ep/6a950d48a0210c197dcadf9a.htmlhttps://mianji.qiaomu.ai/ep/6a950d48a0210c197dcadf9a.html Mon, 31 Aug 2026 00:00:00 +0000 邹佩轩一次考过六门 CPA，写过三本书：《穿透财报》《穿透估值》《穿透叙事》。他在华源证券做公用环保联席首席分析师。这期《面基》72 分钟，主持人厚望说自己怀着献宝的心态，把嘉宾请来聊《穿透叙事》第一章。

节目从一个反差切入：有些公司业绩逐季上修，每个季度都超预期，股价却跌了三年；有些公司业绩平稳，增速只有低个位数，股价反而不断创新高。邹佩轩用 DCF 公式、一张估值表和 A 股的拍卖机制，试图把这类现象装进同一套解释框架。

他的核心判断可以先用一句话记住：股价的高度由市场相信的终局决定，过程只影响节奏。下面按节目顺序展开。涉及个股的内容来自嘉宾复盘，只代表方法论，不构成投资建议。

叙事指向终局，增速只是过程 06:08

节目开场，邹佩轩先给结论。

决定股价高度的是叙事，决定股价涨跌的是叙事的变化。

他把叙事定义得很窄：一套基于逻辑、可证伪、可量化的市场共识。落到一家公司，叙事就是市场此刻相信的那个终局。

DCF 在他眼里也是一套叙事。站在今天，没有人知道未来具体怎样。证券交易的过程，是一个人把公司目之所及的未来现金流，按一定方式折叠到现在，打包卖给另一个人。对方认可这套叙事，交易就成立。这个过程像许诺一个精彩的未来，拿走现在的全部。未来是否真的精彩，决定这笔交易能不能善始善终。

三阶段增长模型里，价值量占比最高的是不再增长的稳态期。稳态期的高度决定终局价值。很多场景下，叙事可以直接简化为公司的终局业绩。股价里许诺的未来，与投资者认为的未来，与市场下一段认为的未来，三者的差值决定未来的得失。

数学推导很干脆。T0 时点有一套叙事，对应股价 P0；T1 时点叙事没变，对应股价 P1。分子分母约掉，P1 除以 P0 严格等于 1 加折现率。持有期收益率等于折现率，和现金流曲线是三角形还是五角形无关。一家确定成长的公司和一家快倒闭的公司，只要叙事没变，股价走势可能重合，都在兑现自己的叙事。兑现叙事只赚折现率，超额收益来自叙事变化。

增速本身不产生超额收益。邹佩轩用一个极简例子算给听众看：当前利润 1，十年后到 2，折现率 10%，合理动态 PE 是 15.3 倍；五年就到 2，合理动态 PE 是 15.8 倍。增速爆发，公式给出的应然几乎没变。再把天花板拉高：十年 5 倍对应 28.8 倍，五年 5 倍对应 30 倍；十年 10 倍对应 48.6 倍，五年 10 倍对应 49.9 倍。到达时间从十年压到五年，估值只差一点点。决定 PE 的是天花板有多高，多久到达影响很小。成长期落在 5 到 15 年这个区间，年限差别尤其可以忽略。

他打了个恋爱的比方。终点是白头偕老，过程中吵几次架、冷战几周，事后回看都叫浪漫；终点没走到，过程再轰轰烈烈，也会被叫渣男。资本市场对过程的容忍度，取决于终局够不够精彩。

这套框架能对应三种走势。长牛来自持续的叙事拼接，一轮接一轮上台阶；厂字形是叙事一次兑现，上一个台阶后横住；A 字形是叙事没兑现，涨上去又跌回来。长牛的必要条件是扎实的 EPS 增长，起点叙事不能透支，后续叙事随业绩慢慢上修。持续叙事变化意味着大部分人在过程中看错了，所以很多明星长牛股，大部分人并没有赚到大钱。腾讯从上市到 2021 年初涨了约一千倍，书里用很大篇幅复盘它，结论是很多或大或小的预期差拼起来的。

这里要补一句限定。业绩长牛是股价长牛的必要条件，只有业绩增长、股价一开始就把预期打满，也走不出长牛。起点叙事比较低，叙事随业绩慢慢上修，才有持续的超额收益。很多复盘说股价长牛因为业绩长牛，这句话没错，但它只说了必要条件。

先别贴标签，用一套框架从头推到尾 09:24

社会科学分析和自然科学有个大差别：变量控制不住，经常怎么说都有道理，还容易先有结论再找论据。邹佩轩的办法是慎用统计回归，能用逻辑推理就不要用归纳总结。

他举了血缘关系的例子。爸爸和孩子有血缘关系，孩子和妈妈有血缘关系，推不出爸爸和妈妈有血缘关系。相关性是双向的弱联系，不能传递；因果性是单向的强联系，可以传递。A 导致 B，B 导致 C，A 才可能传到 C。很多研究把时间序列拟合出的相关性当因果性，A 和 B 强相关，B 和 C 强相关，看到 A 出现拐点就推 C 会怎样，这一步跨得太快。

硬币的例子更直接。连投五次都是正面，趋势派说继续看正，均值回归派说压反面，理论派说下一次仍然各 50%。三个选项都不对。

先检验硬币是否均匀。

仅凭数据本身，判断不了未来是单边趋势还是均值回归。

他用地心说和日心说做类比。地心说并非没有解释力，均轮套本轮，套到足够多，可以拟合任意曲线，本质上像傅里叶级数展开。它的问题是缺乏预测能力。出现一个新天体，地心说可以继续加本轮，日心说的预测能力更强，最后胜出。投资里也有类似的补丁：先把股票分成成长、周期、价值，再分成大盘成长、周期成长、景气成长，继续细分。贴标签本身是价值判断，再根据标签算价值，容易陷入循环论证。邹佩轩主张用统一框架解释尽可能多的现象，解释范围最广的框架，往往预测能力最强。

这套方法论落到研究上，就是“将研究资本化”。一项研究得出的结论、过程中的方法，下次还能复用，像资本开支一样累积资产；费用化的支出不能日积跬步，无法复利。信息过载成为常态后，分析师基于公开信息的定价能力才是终极 alpha。高频数据卷不出长期优势，市场分歧常常来自对相同信息的不同处理方式、观察角度和方法论。

财务和估值分析是投资的原技能，成本最低、有效性最高。绕开这块富矿，得不偿失。股价涨跌最终来自叙事变化，投资考验的是对多层次信息的整合能力。财务和估值是整合的起点和终点。这个判断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先写财报、再写估值、最后写叙事，三本书是一条递进的路。

天花板算不清，就反算股价隐含的叙事 17:31

很多公司的终局算不清楚，AI 时代尤其如此。邹佩轩给的办法是反算：任何一个公司，都可以根据当前股价，倒推出股价隐含的叙事，再判断这个叙事高了还是低了。正算需要预测未来，反算只需要判断当下市场信了什么。

长期看，股票是称重期，比拼谁的认知更高；短期看，股票是投票期，取决于下一个交易的人怎么想，他的认知不一定对。天花板越算不清，市场短期越难形成共识，影响股价的因素越多，情绪化交易也越多。长期仍然是对终局空间认知的比拼。

三种走势在这个框架里各有位置。长牛是叙事拼接，厂字形是叙事一次兑现，A 字形是叙事没兑现。长牛的起点叙事不能太高，不能把未来一次性打满。扎实的业绩增长是必要条件，只有业绩增长、股价一开始就把预期打满，也走不出长牛。持续叙事变化意味着大部分人看错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长牛股的大部分涨幅，普通投资者没吃到。

书里复盘了光伏、煤炭、银行、茅台、乐视、长江电力、美的集团、腾讯控股，试图用一套框架串起成长、周期、价值的估值体系。行文像学术研究的假说、验证、预测：先从 DCF 第一性原理推出框架，再用案例验证框架，不从案例里归纳框架。这也是他反复强调的复盘纪律。

节目用宁德时代和银行板块做对照。宁德时代 2021 年 10 月股价阶段性见顶，此后回调三年多；2022 年到 2024 年，它的业绩逐季上修，每年都在超预期。看景气度三要素，增速绝对值、边际变化、超预期，2022 年到 2023 年每一条都符合。股价却和创业板指高度重合，接近三年没有超额收益。另一边，银行板块业绩平稳，龙头维持低个位数增速，远远称不上高景气，股价表现却很好。2022 年四季度起三年左右，农业银行甚至跑赢了纳指。

用传统景气度框架解释宁德时代和银行的此消彼长，很难自圆其说。把原因推给市场风格、资金流向、审美偏好，或者干脆说市场阶段性失效，都是在淡化问题。邹佩轩的批评更直接：景气度投资往往只能判断行情起点，判断不了终点，经常怎么涨上去就怎么跌下来。增速还在，投资者去抄底，可能越抄越低。求导次数越多，指标越不稳定，一阶导不够看二阶导，二阶导不够看三阶导，就像均轮套本轮，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看哪一阶。

他说的景气度投资是很窄的定义：根据业绩增速的绝对值、增速的边际变化、是否超预期来选股。2022 年到 2024 年，2025 年 6、7 月，这套方法反复失效。有人把原因归为高景气行业太少。邹佩轩反问，如果这个逻辑成立，少数高景气行业应该产生聚光灯效应，涨得格外好。现实里，高景气公司不一定涨，低景气公司不一定跌，框架的适用条件需要重新检查。

替代框架是 A 股的两套定价机制：空间叙事和拍卖机制。空间叙事决定股价高度，市场对天花板高度的共识变化，决定股价能走多高。拍卖机制决定股价如何围绕基本面波动。A 股基本不能做空，悲观者手里的票投不出去，定价从多空对冲后的平均预期，变成最乐观那笔资金说了算的拍卖出清。流动性越充沛，天花板越算不清楚、越有朦胧美的股票，越容易上涨。

DCF 是六分仪，一张表给出解析解 32:29

邹佩轩用远洋航海做类比。只靠指南针跨不了大洋，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星星，方向有很多办法判断。行驶到大洋深处，最难的是判断自己的位置。没有参照物，靠的是四分仪、六分仪和高精度时钟。DCF 就是投资里的六分仪，它告诉你股价此时此刻在什么位置，隐含的叙事是什么。新叙事与旧叙事的估值差，才是决定股价涨跌的关键。

DCF 的含义是股价等于目之所及的所有未来现金流的折现值。它是一套叙事，终局在其中的占比很高。叙事不变，P1 除以 P0 等于 1 加折现率，持有期收益率就是必要收益率。叙事变化，分子分母约不掉，才有超额收益。这个推导不依赖现金流曲线的形状，也不依赖公司当下是成长还是衰退。

他反复强调，估值里科学的成分远高于艺术成分，叙事的 90% 以上是科学成分，可以算出来。没有超额认知，也可以根据股价反算市场在交易什么叙事。这个反算是定量的。

具体算法用一个极简模型：当前利润 1，N 年增长 M 倍，匀速增长，到达天花板后维持不变，权益现金流约等于净利润，折现率给定。动态 PE 由三个参数构成：天花板倍数 M、到达年限 N、折现率 R。N 同时出现在分子和分母，能对冲掉很大一部分；M 和 R 没有对手盘。借用风险敞口的概念，天花板高度和折现率才是动态 PE 的主要风险敞口，N 的影响有限。只要成长期落在 5 到 15 年，年限差别可以忽略。

于是有了一张表。横坐标是天花板相对当前业绩的倍数，纵坐标是折现率，表里读出合理动态 PE。折现率 10% 时，天花板 2 倍对应 15.3 倍，10 倍对应 48.6 倍。知道任意两个参数，可以求第三个。正算反算都行，反算更容易：一只股票动态 PE 20 倍，折现率取 10%，股价隐含的中期利润大约是当前的三倍。投资者看不清公司终局，也可以先问自己认不认这个三倍。

永续增长可以兼容，他不建议轻易给。DCF 终值等于稳态期现金流除以 R 减 G，提高永续增长率 G 和降低折现率 R 在数学上等价。天花板 10 倍，稳态后再给 2% 永续增长，折现率 10%，效果约等于按 8% 折现、不给永续增长。一次性定价的终局再叠加永续增长，预期打得太满，没有容错率。一百年前的标普 500 和现在的成分重合度很低，长期永续增长的公司极少。

常规 DCF 算不准，问题出在打开方式。先预测未来三年业绩，再给远期的增速和持续时间，再用折现率折回来，结果对增速和年限非常敏感。形如 1 加 a 的 b 次方，b 稍微偏一点，终值就剧烈变化。正确顺序是倒过来：先算天花板高度，再根据发育时间判断负荷增速。增速只是观察公司能不能到达天花板的窗口。

节目里构造了一个景气度陷阱。一家公司当前利润 1，预期十年 5 倍，匀速增长，折现率 10%，合理动态 PE 28.8 倍，复合增速 17.5%。后来业绩修正为五年 3 倍，天花板从 5 倍降到 3 倍，合理动态 PE 降到 20.9 倍；未来五年复合增速 24.6%，每一年业绩都比原来的预测高。站在第一年，盈利预测上修，产业链调研也支持上修，增速绝对值高，增速边际提升，业绩超预期，三个条件全满足。估值反而大幅下降。PEG 或景气度框架看到 PE 处在历史低分位，容易得出抄底的结论，实际买在了一个天花板下修的陷阱里。所有夕阳产业都有过激情燃烧的岁月，没有人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年轻。

折现率怎么取，他的建议是不要在折现率上做太多文章。A 股权益口径的折现率，无论零零年代、一零年代还是二零年代，大部分情况取 10%，拟合度都比较高。这个数字长期有均值回归的趋势，受无风险利率变化的影响没有想象中大。具体标的可以按业绩确定性和风险等级上下调整。10% 也差不多是 A 股主动权益基金的长期复合回报率。底层逻辑是必要收益率，吸引投资者买入并长期持有的最低收益率，相当于债券的到期收益率。

美股长期折现率大约 8%。标普 500 过去一百年的点位取对数，大致是一条直线，说明长期收益率稳定。美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在 80 年代初一度超过 15%，2020 年后接近 0%，标普 500 取对数后的斜率却差不多。解释在风险溢价的内生性：权益折现率等于无风险利率加风险溢价，两个变量不独立。无风险利率下降，可能反映增长机会减少，也可能反映投资者不愿意冒风险、转而增配固定收益，风险溢价上升，两者对冲。无风险利率下行利好权益资产的结论，长期数据并不支持。2015 年以来，沪深 300 与无风险利率大部分时间同向变化；2022 年到 2024 年国债收益率快速下降，权益资产也没有迎来很多人预想的大机会。用 CAPM 算出来的值，常常是精确的错误，因为它把全市场平均风险溢价当成了固定常数。

应然到实然，中间隔着拍卖机制 50:56

估值给出了一个客观的锚。从应该怎样到实际怎样，中间隔着价格形成机制。股价归根结底是交易出来的，交易机制决定股价如何围绕理论值波动，也决定投资者怎么博弈。

市场预期在现实中是一个分布，一个点并不存在。所谓一致预期，只是统计上的平均值。判断天花板所需要的线索强度不同，不同公司的预期分布离散程度天然有差别。每个人对基本面的理解不同，预期也不同。股价反映谁的预期，取决于交易机制，不取决于基本面。基本面的作用是画出预期分布的曲线，到这一步就停止了；股价停在哪儿，跟基本面没有关系。

假设参与者预期大致呈正态分布，横坐标是不同投资者的心理股价，纵坐标是对应的资金数量。特别乐观和特别悲观的人都少，平均数附近的资金最多。允许做空的市场里，乐观观点和悲观观点相互抵消，股价由平均预期定价，落在正态分布曲线的中线位置。投资者不用太关心预期分布，也不用太关心流动性强弱。

无做空限制是一个很强的假设。A 股的多空投票权不对等，不看好的人无法对股价形成发挥作用，市场从对冲机制变成拍卖机制。股价从最乐观的预期开始依次表态，卖到筹码出清为止。阴影部分的积分面积等于流通盘可容纳的资金量时，对应的价格就是成交价。最终拍卖出来的价格，可能比平均预期高很多。

股价可以拆成中线位置和截距位置。中线反映市场平均预期，由基本面决定；截距是交易机制带来的股价漂移。截距取决于预期分布和流动性。平均预期相同，市场分歧越大，也就是天花板越不好拍、凝聚共识的线索越弱，截距向右漂移的幅度越大。通俗说，选美比赛冠军争议一般都比较大，因为不能给不喜欢的选手投负分，最符合大众审美的选手不一定拿第一。在拍卖机制里，分歧越大的股票，估值可能反而越高。

流动性在拍卖机制里是单独的定价要素。关注一家公司的资金是 1000 亿，流通市值 100 亿，股价由这 1000 亿里最乐观的 100 亿定价；关注资金变成 2000 亿，即便平均预期和每种预期对应的比例都没变，2000 亿里最乐观的 100 亿也比 1000 亿里最乐观的 100 亿更高。阴影面积向右移动，股价上涨和基本面没有关系，跌下来也跟基本面没有关系，不用强行找基本面解释。

流动性冲击与预期分布结合，天花板越算不清的股票，预期分布越离散，股价受流动性影响越大。牛市后期进入资金正反馈循环，越有基本面的票可能越跑不赢指数。流动性泛滥时，影响股价弹性最重要的是有没有朦胧美：天花板想象空间大，又无法凝聚共识，短期内还不能证伪。大票风格和小票风格更多是估值的结果，不是估值的原因。2022 年到 2024 年 9 月 24 日之前是大票风格，流行解释是流动性不行，只能聚焦大票；2013 年到 2014 年流动性也不行，当时却是小票风格。用流动性松紧解释风格，前后对不上。

这种流动性冲击行情，用 DCF 解释就是降折现率。表格里真正的基本面，也就是正态分布曲线的中线位置，可能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已经上修到位。股价上涨全部由截距移动贡献，涨幅不稳定，涨跌同源，流动性消退时可能急跌，走出 A 字形。

罗伯特·席勒在《非理性繁荣》里举过鼓掌的例子：先鼓掌，声音被话筒吸收，再由音响放大，再被话筒吸收，往复循环，产生尖锐刺耳的噪声。噪声源头来自鼓掌，持续时间和刺耳程度却取决于反馈机制。A 股没有做空力量制约，拍卖机制比对冲机制更容易产生正反馈循环。参不参与正反馈循环，属于投资哲学和个人风险偏好。

可以不参与，但是不能不知道。

复盘用推理，归纳只在限定范围内有效 58:51

书的第一章搭框架，后面用大量案例验证框架。正式复盘前，邹佩轩重新梳理了复盘的方法论。社会科学很难严格控制变量，无法为验证特定假设设计实验，只能根据真实世界已经发生的事件做数据分析或案例复盘。变量不唯一，同一个现象可以有很多自圆其说的解释，结论甚至相反。

提高复盘结论的有效性，除了用统一框架解释尽可能多的现象，还要坚持一个核心：能用逻辑推理就不要用归纳总结。统计学上，高斯马尔科夫定理要求回归结果有效，需要同时满足线性关系、随机抽样、非完全共线性、零条件均值、同方差等假设。任何一个假设不满足，回归结果都可能有误。样本偏误几乎无解，只能通过逻辑分析和扩大样本量缓解；内生性处理非常复杂，计量经济学有相当一部分内容都在和内生性作斗争。

以案例为出发的复盘，以及大部分时间序列数据处理，稍不留神就会成为样本选择偏误、幸存者偏差、自选择偏误、遗漏变量、因果倒置的错题集。方法论错了，整个复盘就没有意义。我们生活在有限样本、有限时间的世界里，大数定律可能轮不到登场，特异性和随机性是更重要的力量。所有模型都是盲人摸象，漏掉的参数一定远远多于纳入的参数，外部环境稳定时，漏掉的参数可能暂时不发挥作用。

复盘要以逻辑推理为主线，归纳总结为辅助。所有归纳总结都有严格的适用范围和使用条件，必须小心；逻辑推理没有适用范围，只要大前提、小前提、结论的推演成立，假设成立，结论就成立。证明和拟合结果显著，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案例的选择有讲究。光伏被当作成长股的模板；煤炭行业走过很多轮产业周期，曾经是如假包换的成长股，后来变成价值股，又变成周期股，再回到价值股，贯穿了加入世贸后的经济腾飞、四万亿、宏观经济拐点、碳中和、供给侧改革，一个行业串起成长、周期、价值三种估值体系；白酒和茅台代表消费升级年代；乐视是“为梦想窒息，结果被梦想窒息”的负面案例；长江电力透明、看起来简单，门道很多，读懂了它，就读懂了很多泛红利资产和稳定类资产；腾讯从上市到 2021 年初涨了一千倍，书里用很大篇幅复盘。邹佩轩说，抓住十倍牛股可以吹嘘一生，抓住千倍牛股就不需要吹嘘了，直接改变一生。科技、医药等行业，他認為同一套框架也能解释，只是书里篇幅有限，没有展开。

这套复盘方法有一个前提：市场长期动态有效。市场有一个锚，股价围绕锚上穿、下穿、再上穿、再下穿。上穿是高估，下穿是低估。有效市场理论的意思是，市场会以它认为尽可能快的速度回到应有的值。信息沟通越充分，认知交流越多，回归越快。市场完全无效，研究没有意义，你认为低估，市场永远低估；市场绝对有效，研究也没有意义，买指数就可以了。市场一定是动态有效的，研究才有空间。

现代交通工具和通讯工具压缩了这个过程。飞机两小时，高铁四个半小时，腾讯会议随时开，AI 又在加速信息处理。从无效到有效，均值回归的速度越来越短。一轮股票的上涨周期，过去说几年，后来半年，现在感觉几个月。股价可能横盘很久，一个利好出来，一个月甚至几天涨完；跌起来也可以很快，七月份的行情就是例子。识别叙事变化那一刻，以及市场对这个变化的快速定价，成为有效市场的一部分。

叙事变化比短期预期差更重要 01:04:31

厚望追问，这套框架是不是在说预期差才是超额收益的来源。邹佩轩纠正了措辞：更准确的说法是叙事变化。他对叙事的定义比较窄，只指对行业终局空间的理解以及折现率。对终局叙事的预期差叫预期差，对明年业绩的预期差、对下一期业绩的预期差也叫预期差，两者不是一回事。短期业绩超预期或低预期，影响没有那么大，真正影响股价的是远期叙事。

他举了美股存储和云厂商七月份的例子。存储厂商、半导体设备厂商交出了超过所有人预期的报表，短期业绩很好；云厂商的资本开支、现金流出现一些松动，导致相当一部分投资者的远期叙事动摇。股价跌了很多。市场定价的焦点，是存储未来仍然是一个周期品，还是已经去周期化。多方认为去周期化，空方认为仍然是周期品。未来到底怎样，取决于认知。短期市场无法凝聚共识，博弈性机会不取决于谁对，取决于谁的钱多，波动会很大；长期市场会奖励认知最对的人。

这也回到三本书的关系。三本书讲三个不同的问题：财报是技术活，比较枯燥，是基本功；估值是财报和叙事的衔接；叙事是最终结论，可读性最高。阅读顺序建议 3、1、2，先读《穿透叙事》，再读《穿透财报》，最后读《穿透估值》。叙事是果实，财报是根，估值是茎。

财报向下看。叙事领先于基本面，基本面领先于财报，从财报里挖不出太多向上的预期差，尤其在 A 股。财报更多是打牢地基，万一你看错了，可以少亏多少钱。它告诉你，一家公司的价值有多少由现状支撑，有多少由未来支撑。估值向上看，很多真正没有体现在财务报表里的资源才最值钱。饭店比较值钱的可能是厨师水平，厨师水平不在报表里，报表里的桌椅板凳可能没那么值钱。很多技术卡位、管理人的眼光、企业家的创造力非常值钱，人的创造力没有体现在财务报表里。财务报表里多是死的东西，人的创造力最值钱。叙事把以上总结起来，所以先读叙事，再回头补财报和估值。

把节目听完，能带走的东西有三件。第一，遇到一只股票，先问股价隐含的终局是什么，反算天花板倍数，再判断这个叙事自己认不认，不要一上来就算明年增速。第二，把基本面锚和流动性截距分开，基本面决定中线，交易机制决定漂移，牛市后期尤其要分清上涨来自哪一段。第三，读财报、学估值，最终是为了参与叙事变化的定价，不是为了记住更多公式。框架比结论耐用，逻辑比拟合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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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mianji.qiaomu.ai/ep/6a8bbab7ef65145dfcc44b6d.htmlhttps://mianji.qiaomu.ai/ep/6a8bbab7ef65145dfcc44b6d.html Mon, 24 Aug 2026 00:00:00 +0000 四十岁这年，李闯是一名大五本科生，学中医。节目播出时，他刚在河北邯郸的医院实习八个月，转到天津租房，准备开学。再往前翻，他的履历更像一串田野调查：人类学硕士，当过两年兵，去云南边境种过地，在国企出版社上过五年班，在胡同里开过小卖部，去武当山金顶做过义工，考博笔试第一但面试失败，后来重新高考学医。

《面基》主播厚望把他请来，聊他的新书《辞职上山》。2021年，厚望在《财新》专栏看到李闯写胡同小卖部的日记，后来又在公众号转发了那篇《真人间修仙》。这次对谈，厚望说本意并非鼓动谁辞职，只想祛魅：武当山是道教名山，也是旅游景区；山上湿气重，冬天冷得要死；道观里有排班，还有夜班；游客会嗑瓜子、扔垃圾，道长也要防火防盗。

修仙修的到底是什么？李闯的回答很朴素：提升精神境界，让自己不再那么容易被社会、外界事物和内在情绪裹挟。这篇长文按他的时间线整理，从一棵被认错的梅花树，到金顶云海，再到县城医院和一本《庄子》。

梅花树下的古琴，和一件不抗冻的军大衣 04:00

李闯在武当山做义工时，每天背着古琴去八卦台。那是个小平台，地面砌成八卦形状。他练《梅花三弄》，练了很长时间。有人告诉他，旁边那棵树是梅花树。他想，我在梅花树下弹《梅花三弄》，怎么没闻到梅花香？过了几天，又有人说那是樱花。再后来，变成樱桃花、桃花。他彻底混乱了。

“反正每天都在底下弹琴。”李闯说。如果没人告诉他这棵树有额外意义，他就是在很苦地练琴。樱花、樱桃花、桃花、梅花，每一种都有美好寓意，可他分不清，也不影响练。

道长建议他不要穿道袍。那套衣服叫法衣，法师才能穿。穿上它，等于向天地人神鬼昭告：你以法师身份出现了，要承担相应责任，甚至可能有孤魂野鬼来找你帮忙。李闯自己带的是绒衣绒裤，上山才发现根本不抗冻。毛衣上有洞，不抗风；军大衣一湿，晾不干，会长毛、发霉。道长送他羽绒坎肩和棉裤，景区冬天发防雨冲锋衣，里面是棉的，穿着暖和。

他以前也想象过仙气画面：道袍、长胡子、发髻、酒葫芦、拂尘、古琴，旁边落着雪花。真到了那个场景，他只想问一件事：弹琴这人他不冷吗？穿的什么牌子保暖内衣，介绍给我吧。

生活里百分之九十九是防寒、抗饥饿、对付虫蛇鼠，真正灵动的画面只占万分之一。正因为有大量一地鸡毛做底，塔尖那一瞬间才显得可贵。李闯说，那些仙气飘飘的画面是噱头，现实生活绝大部分时候过得很狼狈。

道长的逻辑：真武大帝是大将军，民间散仙是小队长 08:46

道长怎么称呼他？年纪大的叫小李，平辈叫李师兄，熟了叫李高道。他身高一米九，道长说，这不是道行高，是个头高。

年轻游客在金顶拍“武当王也拜见老天师”，他专门去看了《一人之下》。武当山以全真道为主，重经韵和住庙修行；正一派更擅长符箓、画符、请雷。动漫里把金光咒、炁体源流放得很高，他看出作者米二对张至顺道长，道号米晶子，有明显偏爱。金光咒只是早课八大神咒之一，在武当山没有被突出到那个地位。

早课叫早坛经，晚坛经在晚上。一套下来半小时左右，先开经，念澄清韵，过八大神咒，净化自己和周围环境，再念几部祈福的经，赞颂得道神仙，最后祈求国泰民安。道长说，经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讲的。

李闯理解，读经读的是韵律和美感。就像小时候背《三字经》《百家姓》《声律启蒙》，背下来一百个姓有什么意义？一是认字，二是平仄和语感会自然进入身体。讲经靠逻辑，读经读美感。真善美不能割裂，只靠逻辑求真，容易把善和美丢掉。

道长有自己完整的逻辑。李闯心慌胸闷，医学查不出，想请民间大仙看看。道长说，哪个大仙比真武大帝力量更强？真武大帝是大将军，民间散仙是小队长。你在祖师爷脚下做义工，他一定管你，没必要再去求散仙。

迷信不限于神仙鬼怪，科学也可以成为迷信。吃饭必须量出多少克、多少热量，超了就不吃，只追求真，放弃生活本身的善和美，在李闯看来也是一种迷信。

他在山上迷路，道长说拜拜土地公。立一根棍子，看它倒向哪边，就是指路。香客在殿里撒泼打滚，用理性看很丢人。可站在对方角度，生活里所有路都堵死了，这是最后的选择。看似可笑，实际有用，关键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厚望在泉州元妙观看到“众妙之门”的牌匾，也问过事、掷过圣杯。他听到一个说法：今天要去厂里上班，孩子没人带，就在床头拜一拜床头母，把孩子交给你照看，我得去挣钱。厚望觉得这里面有温情。人把痛苦和行动的解释权让渡给神灵，没必要急着批判。

中医能不能通过双盲实验，也有类似的分歧。李闯说，以前不能证明细菌，有了显微镜就可以；以前不能证明磁场，但磁场存在。检测手段会更新。老百姓也不傻，世代相传的东西不可能全是假的，一直骗到当代没人戳穿，不可能。他们不证明真假，只看祖先经验里是否可能有效，有效就拿來用。

香灰能不能治病？武当山的香是道长采松枝做的，跟工厂里化学调和香不一样。李闯在基层医院实习，见过另一个闭环：医院治得好、治得起，患者就来医院；治不好或治不起，就去道观。他见过肾病患者，医生说再不控制就要透析，患者仍然说，现在农忙，家里活没干完，今年耽误了后半年都受影响。

很多看似愚昧的事，背后是没有更多选择。李闯说，如果每个基层农民一天干十六个小时，最后都能进三甲医院，百分之百医保，很多人不会去道观。

金顶俯瞰：云里没有神仙，只有长毛的被子 26:12

金顶海拔一千六百多米。李闯每天扫完地，站在栏杆边往下看。他看到弯腰驼背、手脚并用往上爬的老人，走路呼哧带喘，又很虔诚；也看到嗑瓜子、扔垃圾、随地大小便的游客。第一天到山上，道长就告诉他，你在这儿能见到世间百态，有一种俯瞰世间的感觉。

这种俯瞰不只看人。有一天他意识到，自己在山上每天低头看鸟从脚底下飞过。乌鸦展开翅膀，从脚下掠过。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住在天上，世间万物都在脚下。

云海起来时，远处像有一道闸门打开，把水放出来。云像水一样聚拢，淹没树木和山顶，只剩几座高一点的山尖，像海里的礁石。云雾升进道观，能见度只剩两三米，面对面都模模糊糊，非常潮湿。

游客说，这真是像雾像雨又像风。李闯想到小时候看《西游记》，孙悟空一个跟头翻到云上，云上住着神仙。真生活在云里，他只盼着赶紧出太阳，被子又快长毛了。山下的人看山顶，影影绰绰几个穿道袍的道长，觉得是神仙；住在里面的人知道，潮湿难受，先晒被子。

人类学是什么？李闯说，人类学研究跟人有关的所有东西，是一门无用之学。什么都关注，意味着什么地方都不够专业。政治学、经济学都有独立学科，人类学每个领域都关注，但都不如那些学科专业。

它提供的是一种视角。每种文化都不是孤立的，有自己的根、树干和果实。果实长得奇怪，不能单摘下来嫌弃它，要知道它扎根在什么地方。跟你一样的文化天底下只有这一种，跟你不一样的文化有万万千千种。你不理解的东西，不能说它不正常，只能说你的世界还小。

遇到文化冲击时，人类学会提醒你：我在两个文化的边界地带，我们之间有冲突，但不代表谁对谁错、谁好谁坏。中央民族大学大概百分之七十是少数民族，李闯在电梯里听人打电话，听不懂很正常。学校每个月有民族节日，大家载歌载舞。出去吃饭，同学会先问有没有穆斯林，要不要去清真饭馆。见到打扮中性的人，不要贸然问性别；见到纹身、打耳洞的人，不要那么好奇。他在云南待过之后，自己也去弄了纹身。

打开窗户，知道世界有多精彩，就不愿再心甘情愿缩回小房间。李闯说，你可以一辈子活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里，但见过外面之后，很难再回去。

二十万字与三十万字，田野是一种生活方式 33:52

2021年，厚望在公众号转发李闯的《真人间修仙》，那是李闯写小卖部的第二篇。厚望猜他有写日记的习惯。李闯说，以前没有。第一次去云南大理做调查，带着项目去，后来要形成书，发现记得很清楚的事，细节已经模糊。第二次去西双版纳做毕业论文，他每天记日记，记了十几万字，加上十几万字访谈材料，最后整理成论文。武当山做义工，他每天也记，记了二十来万字。到河北医院实习八个月，记了三十多万字。

本科他读民族学和新闻学双学位。新闻要求时效和客观，人类学接纳主观。他分开记：先客观记录，今天在门诊见到什么患者，性别、年龄、跟谁一起来、什么病、什么症状、说了什么、穿了什么、诊室里有什么人、有没有人嘲笑他、他什么表情；再记自己的主观感受。晚上回家复盘，用不同颜色区分。

这个能力从2006年左右开始练，快二十年。白天在村子里做调查，不能总掏出本子记，敏感的人会排斥，只能靠脑子。晚上回去累得晕晕乎乎，还是坚持复盘。现在在医院，白天看很多患者，晚上回来大部分能复盘：舌象、脉象、检查指标、吃了什么药、有什么与众不同。

AI时代有没有改变记录方式？李闯不太擅长用新技术。没有AI时，他试过用微信语音给自己发消息，比打字快。有条件还是手写，写完再按能发表的标准整理成一段。他最近在豆瓣发医院里的故事，有的被选入社区精选。那些是晚上反复修改过的小故事。

人类学节奏慢。为拍一个纪录片，可以在一个地方生活十几年；做研究至少一年到两年，一个农业生产周期。李闯现在还是学生身份，可以不太考虑生存。他说，如果没有教职、科研背景、学术资源，做调查就是自娱自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当民科、民哲。社会大环境还是有要求。

厚望提到一个观察：他记录过做断舍离的人、去新西兰学动画后来拾荒的人，发现能这样生活的人，大多没有孩子，甚至没有伴侣，先摒除了大部分家庭财务责任。李闯说，他更向往有伴侣、有孩子也能做这些事，但很难。家庭是社会基本单位，有了孩子就会被卷入社会生活。社会足够包容，父亲、丈夫也可以这样活；社会严苛，即便单身压力也很大。

穿道袍打乒乓球的人 45:25

武当山上的道长，平均年龄二十多岁的人不少。有人当过兵，有人读过大学，毕业后在社会上工作三五年，又回到武当山。三四十岁的道长也多。二十多岁的道长跟李闯一起玩，拉了个群打王者荣耀。有个道长甄姬、韩信、李白打得好，在湖北省有排名。每次拉他打，输了大家都骂他，他也不生气，其实他打得最好。

道长群像给李闯的感觉是，ego小，把别人的事当事，不求效率、目的、功利、回报，愿意卷入你的麻烦。也有极少数不客气的人，会奚落他下棋，嫌他干活笨手笨脚，没收他的电暖器。几十个人里只有一两个，书里没必要重点写。

道长典型的一天：五点多六点起，打开水，吃早饭，拿开水瓶去殿堂开门、点香、放贡茶、打扫卫生。斋堂有人做饭。索道开了，游客上来，值班道长负责殿堂。早课晚课要六个以上高功法师，第一排坐六到八个，其他人跪在后面念或听。下午静园大喇叭一响，打扫殿堂，等夜班师傅来交班。夜班小分队三四五个人，防火防盗，不能睡，白天补觉。

闲暇时，道长们下棋、练武、弹琴、打乒乓球。活动室有电视、棋盘、乒乓球桌。穿道袍的道长把桌子搬出来打乒乓球，画面很美，真是一项国民运动。紫霄宫会定期组织学太极拳、太极剑、打坐、站桩。金顶太忙，主要干活。

山上有两套时间。一套是道观时间，初一十五、道教节日比较忙；一套是景区时间。每十天有一个雾日，神仙休息。如果雾日撞上道教节日，节日就不过了，以神仙休息为准；如果雾日撞上旅游旺季，全员上班。道观时间抗不过工业时间。

道教自古走在中国科学前列。天文学靠观星，化学靠炼丹，医学靠道医，运动康复靠吐纳导引。道长们在淘宝看负重一百八十斤的无人机，琢磨以后下山能不能坐筐里，驾着无人机飞下去。有人买空灵鼓，看了直播觉得不错，买回来试试。李闯说，这种探索精神值得钦佩。

武当山差点把他打造成网红。景区看了他B站视频，觉得跟主流宣传不一样，有活人感，想让他拍景区大巴上播放的视频。他本来想去，毕竟人家收留他那么久。结果手机坏了，后来疫情，事情黄了。他不排斥网红，每个时代有自己的媒介。喜欢你的人总归喜欢你，看不上你的人，再怎么讨好也看不上。

他做事有自己的标准：能跟道长解释，下雨天敢出门，不怕被雷劈；对得起自己的审美和道德。道教不要求你信什么，只要互相尊重，别在殿堂里骂神仙。道长们各练各的，有人专念金光咒，有人打坐炼丹、辟谷、呼吸吐纳。有个道长每天背着装石头的双肩包，三五十斤，365天绕山顶跑。一圈走下来一个多小时，他跑二十分钟。有人说他跑得浮肿，他自己觉得精神很好。大家不管，他跑他的。

道观不主动劝人出家。出家要家人同意书，家人不同意，道观不收，怕家人天天打上门。三十五岁的年龄标准，李闯觉得是从社会上抄来的，有点笨拙可爱。道观收留人，s师兄小学毕业，父母双亡，人很跳脱，道观觉得他到社会上会招人讨厌，没人疼他，如果不管，等于把他往绝路上逼。道观解决人间不能解决的事，收留人间不能收留的人。

智慧不靠知识积累，逍遥不靠财富积累 01:04:52

道长说，天有风雨雷电，人有喜怒哀乐。道教不让人克制欲望，生气就发出来，不痛快就哭就闹。闹完要能恢复，不能停在情绪里。像打雷下雨，下完得出太阳。

李闯发现，道长的智慧不依赖知识积累。不是每个人都读过《道藏》，有人让你读经，问他好在哪里，说不出来，还是让你读。他们没有很多知识，却直接有智慧。得意忘言，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内心足够丰富，能应对各种情况。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修的是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让自己不再那么容易地被卷入到社会里面。

这种智慧来自直接和大自然接触。看到山立在那里，风再刮，山不会多一块少一块，就知道要做好自己。大风刮倒大树，墙头草却刮不断，柔弱胜刚强是直接观察到的。后人把观察变成文字，你再纠结文字，就离智慧远了。知识的积累不一定带来智慧，智慧可以不依靠知识积累直接获得。李闯在疫情面前发现自己没有智慧，有很多焦虑困惑，道长没有。

人类和动物的区别在哪里？动物也觅食、做巢、求偶、教幼崽。人类会踢世界杯，办音乐会、美术展，仰望星空，思考我是谁、从哪来、去哪。人类会做完全没用的事。构成人之为人的，是音乐、体育、艺术、哲学、游玩、游戏、闲暇、语言。李闯说，他要在动物性之外，保留哪怕一点点跟人有关的东西，这样才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人。

非得安贫才能乐道吗？李闯说，不一定。安贫安富都可以，关键在安，不在贫富。有钱人天天担心钱丢了、怎么钱生钱，不行；没苦硬吃，有好日子不过，非得穿破衣服，也没必要。道长不努力赚钱，但人家送钱一定接着，这是生活来源。算命一次两百，给五百也拿；真穷，磕几个头，说有钱再补，也给。讨口水喝，看供桌上的苹果不错，客客气气求一个，也给。景区员工说，神仙吃完就该我们吃了。没有把供品上价值成不能碰的神圣物。

鲁迅说过，中国五千年来的文化根底大抵在于道教。李闯理解，不理解道教，就不理解普通老百姓的生活状态。人跟神仙可以协商、讨价还价，跟道长也可以。香客在道观里闹，道长说别拦，让他闹。心里没事的人怎么会来烧香求神？跟人不能说的事，才来跟神仙说。你把这条路堵上，真会憋死他。

逍遥是特别高的要求。老子有智慧，未必能逍遥；庄子在智慧基础上又发展出逍遥。不光把事情想明白，还能让自己过得乐呵、舒服、得劲。不用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好才能幸福，可以一步到位，先想自己怎么痛快。那些问题存在，就让它放着。

不依靠知识的积累而直接获取智慧，不依靠财富的积累而直接获取自由。

财富自由是个陷阱。有三百块想吃顿好的，有三百万想在北京买房，发现二环以内还是买不起，又陷入理财、挣钱。李闯考博笔试第一，面试进备考区就发现，九个人里有六个高校老师，有学术资源背景。面试没问什么专业问题，东扯西扯，最后说，你能力很强，可以自己读。他觉得这是胡扯。做学问需要学术共同体，需要编辑、作者、档案馆、博物馆、高校、研究所、媒体，一个人挑战全人类智慧不可能。他申诉，把学校从上到下得罪遍，考博路堵死。

后来他想，重新高考，学医去。心慌胸闷，食管反流，胃酸把食管烧坏，喝水都呛到气管，不敢喝粥。调了很长时间，他决定回归生物性，先把生命这事闹清楚，再谈文化。大五这年，他在医院实习，一周七天，每天五点半下班，做饭，六点半吃完，收拾屋子，九点半跟两个大夫读文献到十点半、十一点，第二天六点五十起床做早饭，七点五十前到病房交班。一年瘦了四十多斤。

学医不为当医生。他不想值夜班，也不想一上午看三十个患者，状态不好可能误诊。学医是为了知识积累，知识积累和职业身份没有必然联系。学人类学的人也不一定都去做人类学家。

命运是什么？李闯说，命运可能就是你原生家庭的样子，是你想成为或想避免成为的父母的样子。他们在你还没有价值观时，给了你一层底色。你没法靠自己打败自己，右手薅头发离不开地面，需要借助外力。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发怒的样子像父亲，你意识到这一点，换一种方式发怒，也许就转运了。他重新高考、重新学医、瘦四十多斤，觉得很多地方跟以前不一样了。

山上山下皆在人间。你想要修仙，第一步先要回归真实。

山上山下皆在人间。人间就是真实的，有烟火气，有人际关系。你想修仙，先要实实在在过人该过的日子。处理不了人和人的关系，想处理人和神的关系，可能是一种逃避。成仙了，跟别的神仙也是同事关系，底下信众磕头求你，你也得管。

厚望提到维特根斯坦劝退最优秀的学生：你不再需要哲学了，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这就是你要研究的哲学。李闯说，能把一日三餐吃好，睡觉不失眠，不做那么多梦，不惊醒，醒来有精神，放松对待柴米油盐，是很重要的人生课题。中医也讲，人最好的药是一日三餐，吃完能消化吸收，晚上能休息，心情舒畅，大部分病不会得。

两套时间观也在这里碰上了。农业社会用四季更替的循环时间，周而复始，去年八月十五和今年八月十五哪个月亮更圆，比较没有意义。到了季节就耕种，遵循经验。工业社会用线性时间，今天要比昨天好，昨天没做到今天要做到，今天做到为了明天准备。4G、5G、AI，永远向外探索，也永远让人焦虑。线性时间里，人要么为昨天懊恼，抑郁；要么为明天担心，焦虑，没活在今天。循环时间更容易活在当下，今天的当下跟爷爷某一年的当下很像。

去道观不用刻意追求什么体验。李闯从小去白云观，每年春节逛庙会，没进过道观，没烧过香。从武当山回来，再路过道观，知道该看什么了：这里供的是丘处机，那里也有真武大帝，跟武当山有什么不一样。以前宣传册看了那么多年没感觉，后来缘分到了。放松下来，顺其自然，想看看，不想看转一圈当旅游。很多年以后再看到，可能才有感觉。

他还教了两个实用动作。紧张时，两个中指点腋窝最低点的极泉穴，轻轻揉，能缓解焦虑、心跳加速。去武当山拜神，不要双手合十，那是佛教的拜法。右手握住左手大拇指，包过来，角度看像太极图，叫阴阳诀。左手大拇指掐入右手无名指指根，包过来，右手拇指和中指叠到一起，叫子午诀，手冷时掐一会儿能暖和。抱拳礼是练武术的，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右手是打人的手，用左手盖住，代表讲礼。抱反了是挑衅。

这期节目不适合当辞职指南。李闯的经历里有大量计算：小卖部看不到质的飞跃，武当山至少有可能；北京工作十年攒不下一套房，休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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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装完，他得出一个让很多人愣一下的结论：比特币可能是人类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之前最后使用的一种货币。说这话的人，早年在英特尔做财务，在地方政府挂过职，写过《金融工程学》教材，长期在中心化金融体系里受教育、讨生活。他还说，写完五本书，自己成了一个彻底的马克思主义者。

这期播客聊了将近三个小时。从牛顿做皇家铸币局局长时干了什么，聊到日本为什么三十年出不了新公司；从通缩到底是不是物价问题，聊到放射科医生为什么没被 AI 取代；从上海房产证一度是硬通货，聊到该不该给每个机器人发一张身份证。周洛华的核心线索只有一条：货币得同时干两件事，给人创造机会，用透明的工作量证明凝聚共识。哪一头缺了，经济就会出毛病。

金本位被误读了几百年 06:24

中学课本里的金本位，画面通常是这样：英格兰银行地下金库堆着金条，印多少英镑，取决于有多少黄金。周洛华说，这个理解把最早的金本位弄反了。

最早的金本位叫金币本位。牛顿担任皇家铸币局局长，主要工作跟设计金本位无关，是打击私铸。他公布了一套铸币条例：不管在南非挖金，还是在澳大利亚挖金，只要成色重量符合标准，就能拿到皇家铸币局铸成英镑，交点铸币税就行。

任何一个矿工，三百年前一个矿工在世界任何角落，他都可以发行英镑。

这是一套分布式货币发行体系。用今天的话说，挖矿就是工作量证明。你消耗了体力、工具、时间，从地里刨出合格黄金，系统就承认你有资格发行货币。秦始皇也干过类似的事。统一六国后规定每立方寸黄铜铸六枚秦半两，又下令「吉山铸钱」，老百姓到附近山里开铜矿，按标准铸钱。周洛华说，去中心化发行机制几百年前就有，只是后来的人不注意它。

后来英格兰银行统一发行纸币，承诺拿纸币能兑黄金，金本位才变成中心化的。这是支付技术进步的结果。电报、电汇出现了，用大帆船把金币从殖民地运回去成本太高，纸币便宜。中心化降低了凝聚共识的成本。

牛顿还干了一件周洛华认为更了不起的事：取消银币的法偿地位。当时金银复本位，金币银币都能还债，比价固定在一比十五。政府借了金币，还债时还银币，合法。有资源的人还能用成色不足的银币欺负老实人。牛顿把这条后门堵死了，给所有人一个公平奋斗的机会。

周洛华用这段历史讲辩证法。中心化和去中心化像星期一和星期五，同时存在于一个体系里，不能说星期一否定星期五。中心化像十八楼突然成立管委会，迅速把乱糟糟的厕所和食堂管出秩序，代价是资源和机会向上集中。去中心化像每个人都自觉排队、互相谦让，不需要楼组长，前提是人的素质足够高。

他把这称为「统一整体的分别反映」。去中心化的目的是给人创造机会，中心化的目的是低成本地快速达成共识。两个机制都得有。

债务是结果，机会才是原因 13:26

周洛华 1998 年听莫顿·米勒的课，记住一句话：资产负债表左栏决定右栏。负债是结果，资产才是原因。化债如果只盯着右栏，想办法让债务消失，方向就错了。

他在地方政府挂职时参与制定招商引资文件。各地都在降成本：给便宜的地，给税收优惠。周洛华认为该降的是风险。企业家担心的是半夜被查税、护照被收、老婆孩子的房产证被冻结。一个地方如果合法经营就没有这些事，人工贵一点、房租高一点，反而是好地方。

成本高怎么创造机会？电价高，最先用芯片优化生产线的人就脱颖而出了。人工贵，上机械手的企业就赢了。高成本把混日子的企业筛掉，给能人腾出空间。杭州在他眼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日本是反例。周洛华上大学时，日本五大综合商社如雷贯耳。他五十多岁，儿子上大学，巴菲特投资日本股市，名单还是那五家。道琼斯三十种工业股票换血换了好多遍，日本这些门阀企业相互持股，和银行也相互持股，谁也不倒。不出清，就没有办法为年轻人创造机会。

日本年轻人躺平，被叫做平成废柴。周洛华说这是倒果为因。老一辈亲手扼杀了年轻人的机会，然后指着躺在地上的年轻人说你们真没用。他把这种不出清叫作「软着陆」，表面稳定祥和，实际极其残忍。

「用时间换空间」这句话，周洛华认为错了。拖延换不来空间，只是被蟒蛇绞住时微弱的喘息。他把债务比作蟒蛇，越捆越紧，可活动的血液越来越少。只有砍出新的空间，才能给债务问题赢得时间。

2001 年中国加入世贸就是例子。当时国企困难，国有商业银行按国际会计准则可能有六成坏账，老百姓没挤兑而已。入世打开了世界市场，机会来了，债务跟新财富一比，不算事。四大行到现在活得好好的。

他给的办法很直接：允许老登破产，防止形成利益集团。七十年代生人是中国最幸运的一代，享受了太多，付出太少。他欠下一代一个机会更多的中国。

没有破产的市场经济就像没有地狱的基督教一样。

不让人破产，那套说教全是假的。允许人破产，就是给下一代年轻人创造机会，给能人平等的机会。

通缩是语言的迷雾 54:38

维特根斯坦二战时志愿到医院当护理员。英国政府给医院一个课题：创伤性休克，研究一套标准化流程。维特根斯坦说，你们找错了角度。休克是休克，创伤是创伤，送来的病人没有统一原因，有人血压太低，有人血压太高。硬要统一成一套操作流程，是语言的迷雾。

周洛华用这个故事讲通缩。物价下跌、央行缩表、负利率，这些都在资产负债表右栏。右栏是结果，解药不在右栏。他说的通缩图景是这样的：机会消失，人对未来的预期改变。企业家不投资了，现有生产线小修小补；科学家觉得下一代芯片太遥远，实验室经费用完算了；年轻人找不到工作，去考公务员；中年人不敢跳槽；父母那辈人开始节衣缩食，以前一人吃两条鱼，现在一人吃半条。

贸易顺差大，在周洛华眼里不能直接推出制造业强。顺差大可能意味着国内缺机会，东西只能卖到海外。物价持续下跌、房子空置率上升、年轻人拼命考编、企业家想移民，都是同一个信号。

凯恩斯 originally 讲政府花钱，是「fuel the engine」，给车加点油，让它开到下一个加油站。到了加油站，老百姓乐观了，企业家投资了，正循环自己转起来。后来的凯恩斯主义把加油站改成国有加油枪，免费加，一直加，周洛华说是对凯恩斯本人的背叛。

张伯伦在英国大萧条时的做法，周洛华很欣赏。张伯伦选中航空制造业，政府出钱买最先进的、还在实验阶段的设备，跟企业现有设备置换。差额用租赁形式返还政府。有胆量、有工程师的企业家参加，产业升级了。没胆量的用老设备，成本拼不过，被市场出清。英国能打赢不列颠空战，靠的不是丘吉尔的演讲，是之前这批敢投资新设备的企业家。张伯伦政治上糊涂，对希特勒判断错得离谱，搞经济是一把好手。

AI时代，人得先值钱 1:10:40

辛顿十几年前预测，AI 最先取代放射科医生。CT、核磁共振、B 超，机器读片比人眼准，比人快。黄仁勋后来在访谈里说，这个预测百分之百正确，又百分之百错误。AI 确实进了诊断仪，效率精度都提高了。同时全美放射科医生数量大幅增加，起薪还涨了。

周洛华的解释：美国病人被当人。你做完核磁共振，不能自己拿二维码去窗口扫一份 AI 报告就走。必须有一个同类，用你听得懂的语言，用温和的眼光，向你解释这份报告。放射科医生的工作重心转向了心理安抚。人值钱的地方，AI 提供了更精确的诊断，还创造了更多需要人来解释、安慰的岗位。

另一个视频是河南某景区。机器狗能背货上山，安全便宜，景区管委会几次拒绝。理由是挑山工的生计，挑山也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周洛华说，听起来很温情，结果是机器狗没上岗，AI 没找到应用场景。人不值钱的地方，AI 连进场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提高人的价值？周洛华的设想里，法院是关键。基层法院像比特币的算力验证中心，验证的是人的价值。物业公司大热天不开空调，租户不舒服，法院判物业负责人违法。伤害人变成高风险的事，保护人、让人舒服变成低风险的事。低风险高成本，就有人来推销新空调、新芯片，市场机会出来了。

所以他说，要让 AI 成功，靠的不全是理科生。文科生研究人性，研究怎么让人过得更幸福，人的价值上去了，技术才有市场。一个地方如果理科生都在研究芯片，文科生都在送外卖，那是噩梦。

纸币的工作量证明藏在哪 1:16:36

厚望问了一个很多金融从业者不敢问的问题：黄金有开采冶炼的工作量，比特币有算力和电力，纸币的工作量证明是什么？

周洛华的回答是：纸币没有工作量证明。央行手里没有金矿、没有 CPU、没有核电站，它用三个指标代替：物价稳定、充分就业、经济增长。这三个目标通常相互矛盾，很难同时满足。央行像飞行员同时看三个仪表，仪表很难同时落在满意区间，于是飞行员有了巨大决策权。普通人也就失去了对金融的解释权。

但纸币体系里藏着去中心化机制，只是不明显。在美国，这个机制是资本市场。纳斯达克挂牌的科技公司，把新技术用到生产里，提高劳动生产率，帮美联储压住物价。作为回报，它们的股票飞涨，创始人社会地位上升。周洛华把这理解成部分货币发行权。这些人没有印钞机，但他们用技术让美元更值钱。

中国一度也有类似的东西：房产证。在上海，普通人真正认的硬通货不是存款，是红本本。平米数就是社会地位。你能按时还月供，银行就认你，产权清晰就能抵押贷款。这像金本位早期拥有金矿开采权，你证明了自己有贷款的勇气和还款的美德。房产涨价的年代，普通人省吃俭用凑首付、还月供，帮央行实现了物价稳定和充分就业。钱都锁进房子里了，物价涨得不厉害。

但流动性是流动的。2008 年金融危机，一个老朋友几乎失去一切，跟他说这句话时流着眼泪。英格兰银行在崩溃前，纸币发行量是实际黄金储备的五倍。在那之前，全世界对它印的纸深信不疑。中心化体系靠法律、秩序、默契运转，成本低，效率高。它的问题是不容易创造机会，而且一旦通胀失控，普通人也跟着没机会。

先让人值钱，再让电变贵 1:29:29

周洛华喜欢用老电影讲道理。这期他讲了三部。

《亨德森夫人的礼物》讲一战阵亡的亨德森少尉。他母亲在二战开打后，在伦敦开了家裸体表演剧场，24 小时营业，英美士兵场场爆满。政府让她关门，她说，上一次大战，我整理儿子遗物，在床垫下找到一张法国明信片，一张裸体女人照片。我儿子一辈子按我们的要求做好孩子，到死可能都没见过女人的身体。现在又一场大战来了，你要让这些年轻人明天为国王、为上帝、为英国去死，就不能剥夺他们今晚享受生命的权利。

《第三个人》讲二战后被四国占领的维也纳。毒贩哈利在苏、美、英、法四个占领区有四套身份、四个账本、四种社会关系。周洛华从中看到中心化社会里身份和资产的分离：白手套、假护照、海外账户、地窖金条。比特币世界相反，身份和资产高度统一。比特币对持有人是资产，对机器人是收款账号，是身份证。

《最后一班地铁》讲二战巴黎。男主角跟战争无关，不是犹太人，不是共产党，盖世太保不抓他，他也投身抵抗运动。动机存疑：爱那个女人，讨厌盖世太保，爱国，还是救她的犹太丈夫。周洛华说，理解人的行动要理解动机。AI 也一样，要有超越人类的智慧，先得有比人更崇高的动机。

人类智慧等于逻辑加激情。

大语言模型把逻辑那部分做得很好，它在玩语言游戏。激情、动机，是下一道坎。周洛华说，现在的 AI 还停留在图灵奖的模仿游戏里，没有 intention，没有 motivation，就产生不了真正的智能。

电费为什么该贵？他的逻辑是：Token 价格暴跌，算力不值钱，没人有动力研发下一代芯片。电价高，省电的芯片才有市场，英伟达比谷歌领先的那点优势才明显。电价高还等于给 AI 征税，不用行政力量，市场自己收。他引用马斯克的主意，能源价格高，等于向 AI 收税。他还主张电力和算力必须隔离，不能让一家公司既投资电力又投资算力，那是在培养新央行。

关于机器人身份证：每个机器人、智能体需要一张身份证，提供服务收 Token，维持自己的运算。不能出现一个超级智能体控制所有机器人，也不能让相互冲突的智能体共谋，比如给你和前妻同时当离婚律师。去中心化的身份证让它们两两不相关，为了生存挣能量，为人类服务。周洛华说，比特币就是未来世界机器人的身份证。

厚望提到 V 神等人那篇关于 Soul 账本的论文：每个地址对应一个 Soul，里面存简历，机构往里面打代币做认证。周洛华说这就是身份和资产的统一。UBI 则是个度的问题：兜底给安全感，不能压掉积极性。

风险是风险，成本是成本 2:15:40

周洛华在码头上想通了风险和成本的区别。看渔民捞鳗鱼苗，一个环节一个环节淘汰病苗弱苗，淘汰的目的是降低下一个环节的风险。带着病苗进养殖池，可能养到六个月、十二个月，一池子全完。人工孵化便宜，但成活率低，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事。捞来的苗贵，但强壮，养殖风险低。高成本加低风险，是最好的组合。

这套逻辑放到医疗。他反对让病人直接起诉医生。应该让医院和医生买责任险，病人去起诉保险公司。保险公司用大数据排查，好医生保费低，甚至奖励；老出事故的医生保费高。好医生脱颖而出，坏医生被保费压垮。保险公司像鱼贩子，把好的鳗鱼苗筛出来。

投资也一样。第一条是选对游戏场所。有些市场炒股风险高回报低，有些市场风险低。风险高的地方，人容易焦虑，焦虑就容易信大神。大神演技比你好，说谎面不改色。不要相信什么人。

第二条看资产负债表左栏，尤其公司治理。治理一塌糊涂的公司，不用碰。

第三条警惕选择性披露。周洛华的远房亲戚谢阿姨，在婚礼上跟老外说，我有两个学生，一个李小龙，一个泰德·班迪。大家都以为她是武术教练。她其实是唐人街教 SAT 刷题的。李小龙和泰德·班迪的共同点跟武功无关，是学习成绩一般，都得刷题。谢阿姨没披露这个。越是在外面贴很多正电荷的人，越说明内心深处有很多负电荷。

他给股市开的药方是公司治理。创始人要套现，先看分红总额是否超过融资总额。套现额度不能超过过去三年分红。拿资本市场的钱，不能超过还给资本市场的钱。再设投资者保护基金，买一百股就能代表全体小股东集体诉讼。高管伤害小股东，账户冻结、禁止抛售、禁止出境，变成高风险买卖。让中国股市对中国股民的保护力度超过美国股市对美国股民的保护力度。

这样的话，炒股变成低风险的事，聪明才智加省吃俭用，普通人也能赚钱。现在的情况是大家想办法帮企业融资，提高发行市盈率，老百姓中一签新股高兴得不行，年底一算亏几十万。

他写完五本书，说自己成了彻底的马克思主义者。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是实事求是。他一个课题都没拿到过，被拒过很多论文，这五本书算是对金融学的诚实汇报。

在一个人人追求自由的地方，我至少还有安全；在一个人人追求安全的地方，我肯定已经没有了自由。

对普通读者，这期节目能带走的东西很具体。判断一个地方值不值得去，先看风险，再看成本。风险低、成本高的地方，往往机会多。判断一份工作、一笔投资，先看左栏，看资产、看公司治理、看人的价值，别在右栏的结果上反复纠结。听见有人只讲收益不讲风险，想想谢阿姨。听见有人喊通缩或通胀，先问一句：机会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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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mianji.qiaomu.ai/ep/6a794391c4079d62c57ffa7a.htmlhttps://mianji.qiaomu.ai/ep/6a794391c4079d62c57ffa7a.html Mon, 10 Aug 2026 00:00:00 +0000 占有兵今年 52 岁。1995 年退伍到东莞，第一份工作是酒店保安。100 多人应聘，只招 5 个，他做了 102 个俯卧撑，把其他人全部比下去，才拿到这份工。到今天，他工龄超过三十年，还在上班。

7 月，厚望跑到东莞长安镇，和他录了一期播客。见面之前，厚望一直以为他是全职摄影师，找到了一个可以拍一辈子的主题。事实是，他在当地一家媒体有本职工作，摄影是上班前、下班后、骑车路上顺手做的事，攒下两百多万张照片。

流水线怎么把人拆成零部件，订单怎么碎成小批量，三代打工者各自的算法，一个人怎么在重复劳动里给自己攒出一套观察世界的方法。这些都在三个小时里聊完了。

玉龙雪山下的无尘服 9:09

厚望第一次见占有兵，是在玉龙雪山脚下的一个酒店。早上起来看日照金山，平台上有个穿无尘服的人，摆出疲惫的表情自拍。当时没认出来是谁，后来才明白，那是占老师正在拍的一个专题，叫「无所适从」，已经拍了四五年。

无尘服是电子厂过去的工衣，确实有导电功能。他在电子厂有十几年连续的工作经历，在工厂的规划里被安排成一个角色，就一直陷在那个角色里。

一个打螺丝的人，工厂不存在了，AI 时代技能失效了，审美、知觉、味觉、嗅觉也跟着失灵。面对玉龙雪山那种日出金山，人无动于衷。照片里的表情和旅行博主是反的，不是替我自由，是提不起兴趣。

人和社会脱节了。

厚望顺着往下问，人极度高效地像机器一样运转之后，是不是所有属于人的欲望都消失了，只剩动物性，饿了吃饭，累了休息，其他心力都没了。占老师说，这是他拍这组作品的愿望所在，也是他对未来的担忧。

一个人如何被拆成工序 10:47

一个鞋厂工人干了二十多年，对某一道工序非常了解，却不会做一双完整的鞋。手工业时代，学徒最笨，两三年也能独立做一双鞋。现在的逻辑正好相反，流水线要的是你对某一道工序最快适应，人员变动之后，随便来个人就能取代你。

工厂里有专门的工序工程师。产品从实验室做出原型，先做一条试验拉，测试某一道工序能细分到什么程度。能分 500 道，绝对不分 490 道。因为细分越多，人兼顾的东西越少，走神的机会越少，习惯性动作接管之后，出错概率越小，效率越高，良品率也越高。

泰勒制被发挥到极致。泰勒那套东西里，管理者会告诉对照组：现在一小时做 350 个了，你们才做 260 个。心里自然有压力。反复调时间、调人、调器械工具，把无效工序减到最大程度的少。

占老师举了个自己的例子。在电子厂，过去的工作是坐在那儿看显微镜，检查磁头上的瑕疵。后来坐着的工序全部取消，改成站着，因为站着的劳动效率比坐着高。再往后，机器视觉来了：把人看过的那些图片喂给机器训练，机器直接拍照比对，人就被淘汰了。

电子厂是 12 小时两班倒，中间 1 小时吃饭，实际在岗 11 小时。4 小时之内有一次工间休息，10 分钟，可以统一去上厕所、吃饭、闭一下眼睛、缓一下神。占老师最有名的那张照片就叫「工间休息」，女孩望着镜头，工服像腊肉一样挂在四周。

无尘服只露出双眼，工人被彻底去身份化。离岗必须持证，离岗证可能只有一两张，单次时长不超过五分钟。人被高度标准化之后，就变成了人力资源。

在流水线上，人更容易理解何为异化，也更容易理解马克思。但占老师的书提醒另一件事：离开生产线，在管理之外的食堂、宿舍、下班路上，人还是人。

两班倒的时间，和十二层科层制 20:35

农耕是节气时间，轮回的。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获，跟着气候和作物生长规律走。改革开放后土地承包到户，今天亲戚家办喜事，可以先把农活放一放，人是自由的。

进了工厂，时间观整个换掉。1995 年到 2018 年，几乎所有的制造业工厂 24 小时开工，人分两班换，厂房不停，机器不停。厂房租金相当于减半，只用一半的厂房，每个月要多付一倍租金，24 小时开着，利润就压出来了。

那时候管理成本也很高。占老师所在的工厂最高峰有 23000 多人，管理层级从总裁、高级副总裁、执行副总裁、副总裁，到高级总监、总监、高级经理、经理二、经理一、高级主管、主管一、主管二，下面才是文员一、文员二，再下面生产组长、拉长，最后才是员工。

这么长的链条能撑住，是因为企业有巨大盈利，管理成本分摊到单个产品上极少。占老师在最高峰时做到高级主管。他讲得很直白：向上升汇报时，第一个要考虑自己的饭碗，主管向我汇报时，他也做了筛选和过滤。生产一线的信息到不了最高决策者手里，中间是漫长的筛选、优化、过滤。

1998 年，他买了个文曲星，用小键盘背五笔字根，学会了打字。2000 年进大型电子厂做硬盘和磁头，制造工序本身需要电脑，厂里办电脑培训班，教初级打字、文章排版、Excel 表格。真正冲击科层制的是后来的 SAP 系统。每个关键工序上有二维码扫码器，产品做到哪一道、什么时候开始打包，客户的系统里都看得到。再后来，复杂的科层制被 BU 事业部替代，一个副总裁下面管五六个 BU 的负责人，决策效率提上来了。

订单碎了，工厂也碎了 26:23

现在的流水线上，机器 24 小时不间断自动执行、自动学习，人的参与程度越来越小。振动盘解决各种材料供应，自动物流系统在车间里跑，自动装货、自动上货架、自动打包成很大的一个包装。

黑灯工厂进化最快。前提是成品卖得好、利润率高，有充足的动力和钱去做技术迭代。那套东西都要砸资本开支。

另一个变化是大厂越来越少，小微企业越来越多。一个产品 400 道工序，可能分到 300 个小厂里，每个厂只做一道。夫妻两个人不睡觉，守在机器旁边干，干完交回整厂组装。采购员、司机、仓管员的成本全部省掉。老板夫妻承担了工人、管理者、司机、搬运工、质检员、采购员所有的职能。

厚望说，这太像现在的一人公司了。占老师说，现在的制造业工厂早就走到了这种形式。

原因是订单变了。从大批量少批次，变成多批次少批量。过去是百万级的同一个产品，大流水线细分下去，单个成本降得很快，良品率有保证。现在可能是一万个、五千个、三千个。再用几十条大流水线组织生产，喂不饱。

手机是最明显的例子。半年必须迭代一次，每次迭代成功与否很大程度决定企业命运。占老师采访过一个手机厂副总裁，对方说他们生产一代、储备一代，另外还有四代在研发，手里没发出来的永远有六代产品。确定型号之后，材料表 BOM 一出来，就向所有供应商下单，供应商再向他的供应商下单，一层层往下。所以市场上会出现饥饿营销，一部分是确实供应不到，一部分是排期问题。就像餐厅只有十桌接待能力，来了二十桌，每个厨师给每桌先做一两个菜，大家都能吃一点，但谁都不满意。

AI 让白领恐惧，这种替代在制造业发生过很多轮。覆铜板从厚板变成柔性板，折叠屏要求线路板必须软。过去录音机卡座后面那块板子又厚又大，密密麻麻焊满电阻电容电感，现在全集成进 IC。剩下的电容负责在瞬间大功率调度时放电，像百米选手旁边的弹簧，平时充满电等着，需要爆发力时弹射一段。

小厂想活得好，就在细分赛道做成王者。不管你是做镀膜还是做螺丝加工，别人搞不定的，到你手里都搞得定。这背后要持续做技术研发、砸资本开支、做工艺进化。你不知道前端做成什么样，对市场不够敏感，订单会慢慢把你淘汰，因为有更优质、更便宜的供应商。

同样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来大陆的台商，有的活得很好，还能去越南、印尼、泰国、缅甸开厂，有的干着干着就死掉了。差别在有没有做研发。老板过去有很多客户朋友，朋友其实不可靠，你能提供有竞争力的产品和价格，合作才会持续。

三代打工者，三种算法 53:40

青春明码标价。90 年代加班费一小时一块、一块一、一块二，后来涨到一块五、两块。没有最低工资这个概念，2002 年劳动合同法出台之后才有。

用工方式变了三次。最早是政府选派，在广东省内找年轻的待业青年和农村青年，去蛇口工业区做尝试。那时候一天 100 多港币，建筑工地干一天才 8 块、10 块人民币。后来台商大批进来，让工厂里各种办法来的少数人回老家找人，老板发工资、报销车费，还给一笔奖励。再后来是老乡带老乡，春节回家一个人带五六个、七八个。到 1995 年占老师出来的时候，老板贴一张纸招 5 个普工，来 50 个、100 个，用工方可以挑，条件也更苛刻。

只要女工。手精细，18 岁到 25 岁最合适，身材要好，头脑灵活，手指灵活度要测，不许染发，不许有纹身，有残疾根本没有就业机会。女工心细，能熬，从早上七八点做到凌晨，第二天继续。男工多了要拍拖、要打架、要吃醋、要赌钱，管理难度大，管理成本高。男生能做的只有搬运工、五金厂打磨、机修，偶尔做司机，或者去学模具，但没师傅愿意带。

1995 年到 2002 年，没有劳动合同法，没有劳动条件保护，也是工伤事故最多的年代。机器压坏手，还有矽肺。加班到晚上 10 点叫下早班，12 点是正常班，2 点也可能正常。货柜车在楼下等着装货，就不许下班，每个人发一块面饼，自己拿开水泡一下，吃下去眯半小时，继续开工。有时候连续做两天两夜，做完放半天睡觉，醒来继续赶工。加班越多收入越多，这条逻辑在当时是成立的。

2002 年非典，占老师所在的工厂开始裁员。他以前觉得全球化跟自己没关系，我在长安镇打个工，能有什么关系。结果非典一起，全球对制造业市场不看好，最前端不下订单，代工厂就没活干。工厂已经到很多人坐在生产线上、只给七八个小时工资还发工资的状态，撑不了多久。

裁员那天，保安去银行取了几大铁箱现金，会计部在里面给每个人结算，赔偿金 N+1，装进大信封，信封上写清工资细则和赔偿金额。人事把人叫进会议室，信封摊在面前，签完字，私人物品拿走，保安跟着去收，送出工业园，和工厂断绝关系。

厚望问，那时候失业对产业工人意味着什么。占老师说，首先没地方住，没地方吃饭。还有一个严重问题，外面查暂住证。大厂正规办的还好，有的工厂压根没办，实行封闭式管理，宿舍、饭堂、小卖部、药店全在厂内，邮递员来了收走信件，人不许出去，只有发工资那天可以出去，去邮局汇钱，买点厂内没有的生活用品。夫妻不能在同一工厂，亲戚朋友不能相见，也只有那天能碰个面，外面吃个炒粉、炒个田螺，喝一瓶啤酒。

2016 年他帮深圳一个机构拍第一代打工人，有位 1989 年就来深圳的女性说，她只是最近几年才进过深圳市区。以前要边防证，加班多，进去要花钱，挣的钱都寄回家了，去深圳也没什么事干，在宿舍睡觉就行，不花钱。

裁员的时候，所有行业都在裁，就业市场是充分竞争，对劳工极难。这不是个人努力能解决的事，是周期。2003 年非典过去，市场恢复，工厂被日本 TDK 收购，钱又涌进来。然后是几年烈火烹油，接着是 2008 年。

2008 年那次冲击更大。房地产起来了，一些制造业老板搞多元扩张，抽资金去做房地产，杠杆用得很足，突然转不动，没有钱接续，就倒闭了。那个年代回看，是对传统劳动密集型行业的一次淘汰。那时候车间里主要工具是螺丝刀、电动螺丝机、剪刀、镊子，大部分人在流水线上做这些。从那之后，企业意识到只靠巨大的人力，成本只会越来越重：每年要加薪，人的技术也越来越高，技术被人掌控，缺了这个人就干不了。

技术掌握在机器手里，对老板最有利，因为它被资本控制。老板愿意投钱在资本上，不完全是因为看到了产品前景，是因为把技术控在机器里这件事本身划算。这段话放到今天 AI 这一波，仍然成立。

增量就是希望。占老师 1995 年在酒店做保安，450 块薪水，能给家里寄 500 块，因为岗位有客人给小费，有时一百多块，自己留几十块花，再凑 50 块寄回去。妹妹和堂姐一个村的人在玩具厂，这个月妹妹寄剩下的钱，三个月不寄，把堂姐堂姐夫的钱一起先寄回家，一次寄 1000 块。排队寄 300 块很麻烦，一次寄回去，村里人看到，哇，他家寄好多。

工厂的夜间和白天一样亮。在乡村，晚上只有月亮，月亮没有的话，每家点的灯很小，两间房子中间挂一个 15 瓦的灯泡，四个房间都模模糊糊。车间里照得像白天，因为要看清楚产品任何一处的瑕疵，照明成本对整个制造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代际差异的根源，占老师说得很清楚：父辈的基数一直在提高，增量大，所以幸福。00 后一出道，父母已经把车房准备好了，吃穿都是好的，怎么会满足于工厂三四千块。

80 后是投靠亲戚同乡来的，正好赶上加入世贸之后工厂大发展的时代。2010 年、2011 年他在新疆阿克齐县的工业园拍过工资条，加上加班费，一晚上干到 10 点，一周上六天，能拿到一千来块。

90 后是留守儿童一代，父母在这里打工多年，认识很多同事，熟悉环境，至少能提供出租屋和免费饭食。他们不用一出火车站就得赶紧进厂，否则没饭吃没地方住，可以悠悠哉哉慢慢找。所以有了就业偏好：宁愿在办公室拿 2500，不去流水线拿 3000。

今天东莞一个普通产业工人，招工广告从 4000 写到 8000。这个数字包含加班费，加班费常常占到一半以上，甚至超过基本工资。工厂还有全勤奖，规定上班的时候必须上班，每个月额外给 100 或 200 块，请了假、迟到三次就领不到。流水线能把人捆得那么紧，是因为总有小甜头藏在前面。

厚望问长安镇的房价。2018 年跌下去之前，长安是东莞最贵的，靠近深圳，最高到五万多、将近六万，现在新房二字头。

两百万次快门 1:20:31

2002 年他买了第一台二手胶片尼康 F601，1800 块，工资 1200 块。早期拍荷花、拍日出、拍美女摆拍。2006 年之后，每天把相机背在身上，去做任何工作，能拍一张就拍一张，到今天还挂在脖子上。

最初拍得凶，是因为在工厂做主管，想去另一个工厂看和拍，根本得不到允许。好不容易进去一次，如果像记者那样拍几张就走，下次永远来不了，所以把卡和电全部拍到没有。

拍到十几万张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拍过了，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厂房、厂房外，没动力了。他开始梳理，以时间为经，空间为纬，生命周期为纲，资本对工业区的影响为主线，正向、横向、斜向、反向，收集图片、文字、视频、音频、实物。文件夹有 1200 个左右。

香港教育大学一位叫张子木的博士研究水与人居环境的关系，问他手里有没有关于水的照片。他之前没以水为线索梳理过，一找，在筛选过的照片里找到将近 2000 张，形成一个大专题，24 个小主题：水在工业上怎么用，生活上怎么用，从清澈到污染到治理，水源怎么供给、保护、管理，人和水怎么互动。

厚望问他扫一天街能带回多少张。他说有多有少，工作忙就少，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拍几百张。现在他也觉得硬盘吃不消，找图太痛苦，尽量让每一张按下去基本可用。

盲拍是练出来的。相机挂脖子上，人看别处，对焦和拍摄一气呵成，被拍的人毫无察觉。24 定焦离人二三十厘米，28 定焦比手机还近，拍半身像。自行车把上有两个卡座，一个正方向一个侧方向，手表也能控。他还用强闪光灯拍过两三年，闪光灯一亮，被拍的人不知道光从哪来，也不知道怎么闪了一下，几千上万张。

他说早期在摄影论坛上发照片，被批评构图不对、地平线不平，你都不是拍照的料。他就刻意训练，眼睛不看取景器也能拍平。肌肉记忆跟运动员跳水一样，砸到十万次肯定可以，他现在训到百万次了。

拍摄哲学是这样一句：人生都在重复昨天，拍照也在重复过去。重复是建构的开始，真正梳理、编辑、输出图片和展览的时候，才是重构的开始。拍摄的时候不深度思考，功利性越强、目的性越强，当天看到的东西越少，因为你会觉得这个不值得、那个不值得。等有一条新线索，就能回到资料里。

废片会重新变得有意义。过去一张闭眼的照片，觉得太糟，扔掉。今天觉得它有哲理。随着知识深度增加，二十多年前拍的数码照片像一坛酒，慢慢发酵。

别放弃自己 1:44:57

做保安主管时，他写了十几万字的《保安管理实务》。当时的逻辑很朴素：谁当队长谁最有权威，可以扣奖金、可以吼人。吼完回头想，除了让职位权力暂时发挥一下，没有任何好处，还结下一个仇人。

他要的是系统。哪个岗位、什么职责，组长怎么做、主管怎么做、保安员怎么做、执行机动时怎么做、监控中心怎么做，写清楚，大家都知道，再指出问题才服人。他去找教材，只找到公安系统负责特种行业管理的人写的那种很理论化的东西，没有实践性强的，于是自己写一本全行业都能参考的。

写完之后他想，十万字我也能写，三十万字我也能完成，都是从零建立的。这种信心一旦建立起来，去一个陌生工厂，把老板的意图准确传达下去，建一套完整体系，问题就不大了。

自学也是同一个路子。文曲星上背五笔，一个字一个字敲，到今天他不太打词组。2000 年进大厂系统学 Windows、Office，Excel、Word、PowerPoint 都会，后来学了 CAD 一小部分，Photoshop 自己学。他的原则是尽量少求人，自己能弄的范围里宁愿多费时间，还有一条，**这件事短期不会，我相信长时间内一定可以会**。

同事里有人去英国威尔士读硕士，又读博士，回来劝他也去读。他读了在职 MBA。想法很直接：打工人要往上走，敲门砖要够硬，没有这个做不到高层管理。

中山大学邓启耀教授给了他很多指导，说你拍了这么多，如果懂一些人类学，东西的价值会不一样。邓教授来东莞做田野调查，让他带着去看工厂，后来去新疆拍柯尔克孜族的集体婚礼也带上研究生，还送他视觉人类学的书。他系统读了费孝通、王德峰、戴锦华、项飙、何伟。

邓教授有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做田野调查的人，要成为一个兴致勃勃的傻瓜。别以为自己是智者什么都知道，问的问题越愚蠢，中间蕴含的道理可能越深刻。

他还讲了一个江西井冈山的小老板郭有林。16 岁出来打工，初中文化，别人都叫他小孩子。进电镀厂找不到工作，亲戚介绍进去，跟着一个香港师傅做学徒。那时候工厂里的香港人一部分是高管，一部分是老板，一部分是核心技术人，大陆人懂的还不多。他跟着学，慢慢掌握了整套电镀技术。香港人跳槽把他带出去做主管，后来他自己创业。电镀最核心的是配方，镍、铜、金各不相同，比例是多少，他一点点摸索出自己的配方，现在卖电镀添加剂，还成立了实验室，用最新仪器分析测试质量和配方。产品除了供应国内，随着制造业转移卖到越南、泰国。他当学徒时觉得自己没读高中，别人用电脑学打字，他也去报名学电脑，后来当老板还读高教自考，学大专。

厚望问，打工到底能不能改变命运。占老师说，打工改变了中国的整个格局，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有人得到正向加强，有人小幅度提高，有人大幅转变，也有人完全逆转，还有人败得一塌糊涂。

他提到了费孝通讲的差序格局。农耕是熟人社会，讲经验法则，像石头投进水里，一圈一圈的浪，越远越没有威力，和你联系越不紧密。市场经济是信用体系。今天两个人能坐下来聊三个小时，是因为我拍图片做传播，你用声音做传播，我们都在对社会做自己的观察。这种连接在传统农耕结构里不会发生。

厚望问他，如果在平行宇宙走了另一条路会怎样。他说换任何一个赛道，需要这种 365 天不放假的持久努力，他做得都不会太差。

我是永远把自己变成快落水那个状态。

从房顶上掉下来，总要看还有没有抓手。手里还有一个硬币，千万别花掉；饿得最狠的时候，瓶子里还留一点水，等磕得确实不行了才喝掉。永远不把钱花完，永远不把手里的活留尾子。1995 年到 2000 年，他换了五个工作，被老板炒过鱿鱼，也炒过老板鱿鱼，最长做一年，总觉得社会极不安定，需要抓住点安定的东西。写保安管理实务，是因为文字最简单，一支笔、一张纸，哪儿都能写。

对打工人，他说别放弃自我，再艰难的时代都是有机会的，再细小的职场也有更大的愿景，你不去做的时候，看不到这一切。对老板，学习能力强的活得滋润，还在传统时代思维的老板日子难过，要在细分赛道里深耕，做大幅度的替代。对政策制定者，全国三亿农民工，产生了大量流动，基本保障应该跟着人流动的城市一起提供，现在还没有完全做到。

厚望问他，真能如此打工 30 年吗。他说，在一个工厂打工 30 年不太可能，工厂自己也不一定能活那么久。一个人持续学习、理解社会的能力持续提升，找到新工作经过培训又能上手，打工三十年没问题。

怕的是惯性。每天打卡、进车间、按流程开机器、下班、吃饭、睡觉，明天再来一遍。脑袋没有对社会充分的敏感观察，不知道科技在怎么驱动日常，就最容易被淘汰。他说现在不管 70 岁还是 80 岁，去超市不会扫码，慢慢会感受到敌意。

所有的人生都是一系列错误的道路交叉，最后走到了一条别人没开垦的路。

他每天六点五十起床，扫一两个小时街，八点十分到单位吃饭，八点半上班。没有休息天，没有节假日。T 恤是儿子买的，平时穿活动发的免费 T 恤，十几件轮着穿，牛仔裤 39 块 9，一双鞋能穿几年。钱主要花在硬盘和相机上。朋友问他为什么见面打招呼不理人，他说那时候脑子里正在想事。平时不怎么讲话，能量要蓄积，拍照的时候好好观察，讲话的时候好好讲。

他拍照是看到，回家整理是看见。看到是眼睛晃了一下，心底没起意；看见是心底起意，有脑子的反馈，才形成某种东西。

这套方法普通人也能搬走：持续记录，拍摄时不做预判，积累到一定量再梳理。功利性越强，看到的东西越少。占老师拍了两百多万张，靠的不是天赋，是每天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他仓库里还收着五六吨老物件，打卡纸、登记表、名片、暂住证、床位证、当年的地图。在杭州做展览，他把入职登记表上的证件照全部翻拍，信息摘录出来重新制作，两千多张同时挂在墙上。走进那片照片的海洋，每个人都是有名字有姓的，湖南、湖北、四川、云南、贵州、广西，那种触动完全不一样。

他自己也在里面。长安镇就是他的取景框，三十年，一天一天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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