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80后:一个代际与中国追赶的40年
🎤本期嘉宾: 江岳 |公众号「山农下山」 ⏯️本期简介: 本期节目受2026 年度报告《80 后,从负重到重配》启发。
2003年,天涯论坛上一篇题为《总结关于八零后》的帖子爆火,作者龚小兵,1982年生人,用上万字给80年代出生的年轻写作者做了一番总结。他说这批人没有70后的暴怒和理想主义,更自信,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还写下那句「我们以为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经轰然到来了」。那是「80后」这个概念第一次被大规模讨论,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意气。
二十多年过去,最年轻的80后也快四十了。这期《面基》,主持人厚望请来公众号「山农下山」的作者江岳,两人都是80后,江岳1986年生,厚望自称「精神80后」。他们从一份关于80后的年度报告聊起,聊粮票和双休,聊08年来北京时的意气风发,聊2021年之后居民部门杠杆率的掉头,聊学区房、AI、养老,也聊10后外甥那句「我花你的钱啊」。
江岳给这期节目做了个配套网站,本意只是梳理80后经历过的四十年大事和每年的GDP、房价、股市涨幅,结果一路做到了16世纪资本主义萌芽,25条线索、3000多个事件的编年史。他在一米二的带鱼屏上打开它,忽然就释然了:人的一生忽而一瞬,不过是走完几十个年份格子。
代际差异的底座,是世界的差异 04:34
厚望先交代了这期节目的缘起:看了青山那份讲80后的年度报告,很有共鸣,自己虽是1991年生人,精神上却认同80后,于是想到请江岳返场。江岳说自己是1986年的,严格算85后,正好落在报告描摹的对象里,看里面的数据和现象都很有共鸣。
两人没有急着进入80后本身,而是先聊「代际」这个词的底层。厚望说,聊代际划分,不知不觉就进入了一种线性的时间观,这种时间观肇始于基督教,后来被当成现代性天经地义的假设,连「事物螺旋发展」的说法也是它的变体,方向总归是向前的。可农业社会不只有这一种时间观,二十四节气是循环轮回的,爷爷和孙子过一样的日子,所以长辈的经验可以服用。
代际这个词的潜台词是:不同代际的人不一样;再往下一层,是不同阶段的世界不一样。厚望举了个例子。江岳家属的老家在唐山古冶区,那里有一座清朝末期就开起来的煤矿,很长时间里整个社会都围绕煤矿建立,有家属楼、电影院、澡堂子,所有消费都围着它转。老一辈的工作证是中英文双语的,当年年轻人要花十几万去换一个进煤矿体制内工作的机会,因为那意味着稳定收入和体面。可如今煤矿破产了,当地基本只剩老年人。前两年江岳在街头羊汤馆吃饭,一碗汤五块钱,一个小伙子跟大姨说,今天先喝一碗,等开支了来还。
同一份工作,在爷爷那辈是荣耀,在这一代是被抛弃的。世界变了,投射到一代又一代人身上,人群就有了差别。
身在历史节点而不自知 10:37
江岳2008年毕业到北京,学新闻的,想法很简单,就得来这个城市。来的时候一无所有,但有心气,觉得未来会更好。那时纸媒还在黄金期的尾巴上,新闻学院很多朋友都来了北京,大多住在回龙观、天通苑,有人为了省钱在师兄家阳台打地铺,也不觉得惨。根本上还是因为大家对未来有预期,觉得自己搞得定一切,以后会越过越好。
这种乐观从哪来?江岳认为跟整个社会环境以及80后受的教育有关。成长的大部分时间里,看到的世界整体在往上走,线性的发展给人埋下了乐观的基因:眼下有困难没关系,总会熬到光明的那一天。
厚望说,准备这期节目看了很多资料,最大的感受是80后完整地、有意识地经历了中国发展最特殊最蓬勃的三十多年,如今正处在告别高增速的阶段。用韩国社会学家张庆燮的话说,这是压缩的现代性,80后的生命周期和国家的压缩式现代化进程高度重叠。网上有个热梗:这代人用过座机、BP机、大哥大、直板手机、翻盖手机、智能手机,没什么不能适应的。
江岳回忆起上小学时家里还有粮票,去食堂打饭要带饭票,早几年一周只休一天,后来才变成双休。这些变化发生时,不会觉得惊天动地,回头看才发现很多历史节点自己都在其中。两人之前录县城那期提过一个观点:一个人离开家乡算来算去就两个契机,考学和务工。考学背后是1999年的高校扩招,毛入学率一路提高;务工背后是城市化率的提高。很多80后从小镇青年、农村孩子,在成长中慢慢过上了城市化的生活。
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进程。
厚望说,长者这句话现在看简直太准了。历史进程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投胎学:身高、长相、嗓音选不了,家庭、国别、种群、出生年份也选不了,你拿的牌是固定的,能做的只是把手头的牌打好,可跟上来就摸到天胡的人还是不一样。用海德格尔的话说,人是被抛入某个时代、某个历史阶段的。他三十多岁以后才对这种观点有更多共鸣,而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家庭和学校教育告诉他的都是: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江岳说,那显然是经济上行期总结出来的公式,现在这个阶段不适用了,甚至没什么可争论的。他今年一个很大的感慨是,人到中年遇到AI,能力确实变强了,找到了很多可以穷折腾的事。但能力强不等于有工作机会,也不等于能从这轮技术浪潮里截流一部分剩余价值。以前「努力就有回报」那套叙事能拿到结果,现在大家听到这种话都要咂摸咂摸。
中登的自觉 15:19
这个转变和80后的人生状态重叠了:青年时蓬勃朝气,到中年意识到自己是「中登」,有一种自觉,自己没那么时髦了。青山那份报告说,80后在网络讨论中存在感很低,是失语的一代、沉默的80后,跟当年「80后」概念刚出来时完全不一样。江岳的感觉是,产业的式微反过来加剧了中年人的沉默。
他心理年龄还小,但生理年龄上,别人说「年轻人」时他有自觉,自己不在此列。厚望身边同龄的80后也有同感:明明觉得离开大学没多久,心理年龄还小,可消费时别人会管你叫阿姨、大姐,照镜子看见皱纹和白发,确实跟印象里胶原蛋白满满的时候不一样了。
江岳1986年生,今年正好四十,他讲了两个关于年龄的直观感受。刚工作时单位有位姐姐看起来很年轻,大家开玩笑叫她天山童姥,觉得她年纪很大了;最近掐指一算,她当年也就39岁,可在22岁的自己看来已经非常老。第二个是高中毕业那年18岁,姨妈在他眼里是承担家族责任、照顾两个孩子两个家庭的大人,现在回想,那时她也就38岁。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十几二十岁人眼里属于长辈的年龄。
厚望来之前刷X看到一条帖子,发在了知识星球上,说中年人看不了这种话。帖子写:「我洗澡洗一半的时候,突然不知道自己以后靠什么挣钱了,感觉特别崩溃。」底下有人回复:「我去,我完全就是这个状态,一头绝望的猪在被焯水。」
这个话题在江岳家最近讨论频次很高。她做内容行业,经济下行,内容行业受影响,两口子会在家里讨论家庭资产怎么维护现金流安全,下半生怎么规划。这种焦虑以前从来没有过,今年开始像成年人一样思考这些问题。厚望说自己也做过一个思想实验: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回报是年龄减10岁,清空过去十年的记忆,愿不愿意换?他的答案非常笃定:坚决不换。核心原因是不相信自己重来一次能走到比今天更好的概率有多高。
中年人显得死气沉沉,一部分原因是人生的曲线在向下,这甚至不全是个人原因,所属行业本身周期可能五年一轮,某个拐点把你出清,非常正常。与此同时金融资产那条曲线也在向下。厚望说,居民部门的资产负债表衰退无可争议,拐点在2021年。那一年1980年生的人41岁,1989年生的人32岁,也是很多80后最后一次乐观地相信未来会更好、最后一次加杠杆的年份,之后社会狠狠吊打了这些相信杠杆的人。
中国居民部门宏观杠杆率在2021年见顶,五年后从顶峰的61%稳中向下降到57.5%,背后是更高的超额储蓄、更高的定期存款占比、更多的提前还贷。2021到2022年买房的人在社交媒体上哀嚎遍野,资产缩水让大家更保守。
80后现在的处境是多重力量叠加:心理年龄发展很慢,生理年龄来到外界定义的35岁窗口,一轮轮产业起伏加上产业衰微,加上资产负债表衰退,2023年之后大家慢慢进入一种内缩的状态。这些共同构成了「中年」二字的潜台词:无力感。而且80后是承上启下的代际,上有60后,下有小,很多消费场景靠80后维系,80后未必是用户,却是买单的人。
自己的消费排序,往往很靠后 21:45
江岳说自己频繁网购,每天收快递盒,可里面很多订单是给家人买的、给家里场景用的。真正用在自己身上的钱很难计算,现在买衣服不常消费,买包更不会。她发过一个帖子给厚望看:有人问,你有没有独自一个人花超过100块钱吃一顿饭?发帖人说自己四十多年从来没有过。江岳觉得这是80后特别真实的写照:跟家人朋友聚会会吃很好很贵,但为自己掏一顿100块以上的饭钱,就代表了一种消费观。
80后的消费排序里,自己非常靠后。顺序大概是:先是月供,不还出事;然后储蓄,储蓄是一切资产增值的源头;有孩子的话孩子靠前,然后是爹妈,然后是必要开支,这些都完了才轮到可选消费,可选消费才是面向自己的。80后的消费还有个特点:必须有用。中国人不能纯玩,消费至少要名头上有用。
厚望提到一位好大哥说过一句杀人诛心的话:国人特别喜欢伪装成投资的消费。他当时以为在说AI,做出来很多东西没人用、不能变现,token支出cover不回来,那就是消费,跟充值打游戏一样。结果大哥说,不是,我在说炒股。厚望由此想到很多以炒股为生的中年男人。
作为承上启下的代际,很多钱掏出去了自己享受不到,留给自己的份额不多,就更需要一个有用的名目完成消费的自我说服。江岳觉得这也跟80后受的教育有关,底层代码要求你做一个有价值的人。她学新闻、做新闻,很长一段时间觉得休息是羞耻的。在报社做热线,随时要响应,周末在外面玩接到编辑电话,会为自己在玩而羞耻:我怎么能没在岗位上随时待命?这是从小被规训出来的习惯。现在她也会花钱听演唱会,但花钱时会告诉自己,听这个精神更愉悦,能成为更好的人,底层逻辑还是持续做一个有用有价值的人。
厚望说,聊这种以工作为重的工作伦理,会有种「会不会被骂」的自觉。工作伦理已经巨变,以前很正常,今天会被嘲笑,「工作」成了一个很负面的词。这种内涵的巨大变迁体现在方方面面,教育就是例子。
80后小时候接受的是知识改变命运,考完学进入社会,伴随高校扩招进入文凭社会,然后经历学历通胀,文凭似乎没那么有用,尤其在一线城市这种高校密集的地方,现在又变成学历无用。厚望说,在太好找工作的地方(比如充分就业的日本,因为年轻人太少)、太不好找工作的地方,以及AI普及率高的地方,学历这个认证戳的差异都不大,双非学历有或没有区别不大。
这还没完。对80后来说,被迫迎接的新命题是下一代的教育。江岳说,现在AI正带来巨变,未来的学习、工作、生活方式都可能变,可孩子们所处的教育体系还是古早的、非常传统的:课间尽可能不要离开座位,要守规矩,不要做特殊的那个人。她孩子学校甚至发生过小朋友打闹、旁边一个小朋友哈哈大笑,三个孩子都被带到校长室的事,刚刚发生。这让她作为妈妈很困惑:要怎么教育孩子?她觉得学校教的学习能力、社交能力,学会跟小朋友相处,可能比学知识本身更重要。
厚望讲了连襟的两点焦虑,都很具体。小外甥是2016、2017年出生的,正好赶上放开二胎后的出生高峰。第一,出生人数很大程度上决定代际竞争烈度,上学时学区房贵、入学后那波孩子多、竞争激烈。他内心非常看空学区房,可为了孩子今年还是买了。第二,教育是慢变量,他知道下一代教育肯定要变,但具体怎么变不知道。再晚生几年,也许人少,也许教育怎么变大家已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东西,方向更明确。现在他知道要变,知道学校还处在上一个时代,知道那种方式不适配未来,可孩子这两年的人生被迫成了变化的实验田。家长特别不愿意下一代面对这种未知,希望多捞一点确定性,不然买学区房干嘛。
江岳说,80后小时候晚上写作业,现在晚上还在搞作业,搞小孩的作业,把九年义务教育重新学一遍。现在的梗说,教育是家长在家把小孩预制好,送到学校微波炉加热,成绩怎么样全靠预制得怎么样。她开玩笑说自己是时间贫困户,每天晚上都在上夜班,孩子才小学二年级,抓功课会耗掉整个晚上,一天下来能自由安排的时间非常少。
学区房这个概念在北京兴起大约在2009年,之前没有太多抢学区房的概念,2009到一几年十来年曲线上升,对应的家长可能是70后,他们得到了学位也得到资产升值,高位脱手就是双赢。轮到80后买,考量完全变了:我大概能承受多少损失。江岳前年买的学区房,2023年开始看没买,发现同一套房子2024年降了100万,开玩笑说房价倒车来接她上车。他们做了规划,把可承受损失定在100万左右,在范围内上车。最近把房子卖掉了,对接下来行情没信心,想换成通缩状态下更稳妥的投资方式,手里现金流多一点。
厚望说,80后今天有个处境:原来习以为常的事、原来相信的东西,再说出来,如果网感够好、对舆论方向有感知,成长过程中的很多信念今天说出来都有耻感。知识改变命运,工作非常宝贵,分流走体制内还是民企多赚点,房贷是人一生能加到的最宝贵杠杆,到今天说自己买房了都有羞耻感。80后兴奋的很多信条、干过的很多事,在互联网上是被嘲笑的、是傻的。
江岳说自己和身边一批人活到现在更自我,可能会加入嘲笑自己的行列,但内心平静。就说买学区房,回到两年前她还是会买,因为买学区房更大的意义不是孩子进学校一定学习多好,她家小孩特别淘,没看出学霸潜质,更像孟母三迁,选的是教育环境。之前所在的朝阳区是学区洼地,以孩子的习性会变得更淘、更不热爱学习,把他放进值得花这笔钱的学区,对他来说是个托底。所以回到两年前,知道会亏钱还是会上车,但可能会买更小的,亏得少一点。
80后是试验田 26:54
几乎所有业态、生活、观念的变迁,80后都亲历了全过程。厚望自认是80后,体感是接受这种变化,但得非常努力地适应变化本身。慢慢就变成一种交易的心态:看到了太多变化,所以相信没有什么是长久的,必须阶段性换毛,必须卖掉自己的房子换到产品力更强的资产上,不能把任何一个当下的延长线当成永久。A股每一轮行情都是新开一局,不可能复制上一轮的主题。无限游戏是普遍正确的追求,可他内心是带着一轮又一轮有限游戏的思路在玩一局。
养老也是。厚望给自己要求,连孩子都不要,更要把两家老人的养老做好,忙得出不了力,至少钱要到位。养儿防老是非常传统的观念,可他对自己的、对下一代的期待又无比降低。江岳说,这代人默认上一代是养儿防老,对上一代有赡养责任,但不指望孩子养自己,非常现代性。孩子出生前她就跟老公说,他是独立的个体,只是被带到这个世界上、被抚养长大,人是他自己的,从离开母体那一刻就在跟我们逐渐远离。以后他有他的生活,养老不是他的责任。所以他们给自己买保险,思考孩子长大以后两人怎么照顾自己、过什么样的生活,所有规划里没有「儿子每个月给我多少钱」,对他的要求就是自己养活自己。
厚望说,80后身上自带一种冲突感、矛盾感,可以说这个代际是试验田,作为承上启下的代际这是必然。乐观主义者会骂骂咧咧接受这些变化。他在家里说得比较多的一句话是:只要你不下牌桌,你就没有输。这一轮损失了、怎么样了,但我还在,基本盘还在,未来还是有机会。这是经历太多变化养成的思维方式:笃定事物会变化,是这个代际的底色,它会变好也可能变差,别把自己弄丢了,命还在就好。
另一个底色是竞争本身,不是说这代人爱卷。官方口径下中国出生人口有四轮高峰:1950到1958年、1962到1975年、1981到1997年,前三轮每年出生人口都超过2000万;第四轮是2016、2017年二胎政策的小高峰,相比之下不算啥,现在900万大关已经跌破了。
江岳回忆竞争的瞬间:小学六年级,隔壁初中学校的班主任来找她谈口头协议,今后上他的班级,现在想想就是竞争下提前把学习好的预约到自己班。上初中时妈妈常说,考不上一中就别上学了,话说得挺狠,当时不觉得有什么,考就考呗。当年县一中的录取分数线是全市最高的。她回忆不起来多苦,但记得一个细节:班里考得不错,六七个考进县一中,几个孩子跑到县电视台点歌感谢初中老师,点了3首歌,花了多少钱忘了,那种喜悦到现在还能想起来。
他们毕业那年是2008年金融危机,就业很难。江岳查了一下,2008年大学毕业生559万,2026年1270万,跟现在的孩子比,当年没什么。她自己做过测算,结论是只要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不降低,未来十年每一年都是最难就业年,因为人太多。
2008年就业时还会考虑理想。江岳最想去新京报,那年因为一些实习生事件没怎么进应届生,辗转一圈进了另一家都市报,算是如愿以偿。厚望毕业时也特别想进新京报,还有京华时报、法治晚报,现在有的已经没了。江岳当上了又没钱又苦的热线记者,白天跑热线,每隔一个多月轮大夜班,从晚上7点上到早上7点,跑各种新闻现场,上午还要去补新内容,因为报纸中午截稿。上夜班意味着睡眠非常少,可整个人特别有干劲,觉得工作最重要。那时的竞争基于理想主义,不考虑挣多少钱、以后拥有多少财富地位,身在这种竞争里,人其实没那么痛苦和内耗。
厚望说,报社站在今天看,收入是没有代际感的。他们2010年左右进报社,比他们早十年入行的老师,十年前的月收入差不多一万块,他们工作时还是一万块。2026年在一个活动上碰到纸媒老师,打听了一下,还是。相当于二十年没变,代际感在报社记者这个群体里消失了。江岳说这是行业的悲哀,滞后于时代的悲哀。现在各地在做融媒体,很多地方融媒体已经发不出工资。她也是新闻专业毕业,好多同学回老家找工作,大概率进当地纸媒、电台、电视台,后来并入融媒体,日子非常艰难。
厚望感慨,我们对世界的基本看法、底色,是青春期或刚毕业刚社会化那个阶段形成的。中年化就是对青年时代获得的三观一种漫长的否定和摧毁。人到中年回头看,会开玩笑说,如果拿出当年干热线的劲头去挣钱,可能已经发财了。可这些三观恰恰是出厂设置,我们从根本上仍以试图否定的那些品质和价值观为中心,理智上又要求否定它,很难。
江岳会找一些万金油的安慰,她相信世界上没有白走的路。有些事看起来吃亏、没意义,可能命运多年后以别的方式回馈。做热线记者那几年没赚到什么钱,身体也搞得很差,可那段时间给她的能力,比如跟不同人打交道、满足好奇心、探索的欲望,在人格形成过程中出现,决定了后来成为什么样的人。四十岁了,她对世界还是有好奇心,想学新东西,看事情在做什么变化;对人也有好奇心,对那些不断穿越周期的人、做稀奇古怪事情的人,还是希望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这可能是记者这份工作给她的底色。厚望说这完全是一种做内容的人的自觉,如果对异常值、新事没有原始冲动,这行干不好,会太痛苦。
笃信变化,因为社会从未进入稳态 45:44
80后为什么如此相信变化?谜底就在谜面上:成长的三十多年,所处的社会没有进入稳态,是张庆燮语境下的压缩性现代化。现在又经历辜朝明语境下的资产负债表衰退,这事还没完。参考日本历史,原来你是追赶型经济体,现在变成被人家追。日本衰落很可能是因为中国这个追赶型经济体崛起。新的技术浪潮AI依然没有进入稳态。
也因此,80后对自己的未来、养老、孩子教育,都被迫地、不知不觉地降低了期待。人面对非稳态的事物没办法给出预测,没办法做太长时间的规划,规划十年之后是规划不了的。江岳现在唯一能想清楚、能确定的事是:等孩子上大学或成年之后,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那是能力范围内可以规划的;孩子以后具体怎么活,想不清楚。养老是她最看不清的未来。
厚望说,今年一个巨大感受是,以后世界分成三个:碳基人的世界、Agent的世界、机器人的世界。机器人世界什么时候到来不知道,渗透率还非常低;Agent今年可能进入S弯加速阶段。三个世界后面怎么融合、怎么冲突,会高度影响他未来的人生,也影响养老生活。
80后的养老有哪些确定性?厚望列了几条。第一是长寿,先活到养老的时候,人均预期寿命继续提高。但个体有巨大随机性,过去一年经常感慨「他也走了」,从名人到身边的人,大概在还不太老的时候走了。大数定律层面成立,个体层面随机。第二是延迟退休和劳动时间延长,跟着长寿而来,人口结构摆在这里,80后90后一定有,劳动时间也会被迫延长。第三是代际转移支付的持续性很难持续,这是人口结构的必然。养老金现收现付,下一代养上一代,现在家庭结构是421,4个老人、2个父母、1个孩子,为什么是2?因为80后经历了计划生育。现在这两个2连一都不想要,转移支付没有源头,把2往4转,人数摆在那。
看不清的是劳动生产效率和产出率,以及分配在AI这个变量之后会怎么改。第四条确定性是降低预期和自己顾自己,体现在保险、个人养老金账户、对孩子的低预期。这也指向80后未来比较确定的消费:金融类消费、买保险、额外储蓄。
还有一条他很乐观:对AI和交流型机器人。因为这两个事物的发展速率不一样。今年大家感慨,用了AI会有恍惚感,体感时间被加速。时间本来是很客观的单位,衡量的是事物的变化速度,24小时是地球自转一圈,一年是绕太阳一圈,都是运动速率。体感加速是因为深度接触AI,AI的速率太快,造成恍惚感。他相信AI和照料型机器人的发展速度一定远快于GDP增速,摩尔定律年化大概40%,AI起码这两年速度高于摩尔。对发展速度很快的事物能达到的高度,他无比乐观。
可他对分配的惯性非常悲观。对K型分化,还有人说I型分化,他觉得I不准确,应该倒过来,变成一个漏斗,揭示的是分配规律,他对分配规律非常悲观,未来还是靠自己。对养老金、对421、420的结构没有期待,就好像有孩子也不会对孩子有期待一样。
江岳身边有孩子的朋友普遍是这种状态:想办法尽力让孩子有更确定的未来,但未来里没有指望孩子给自己养老,同时又在很实际地做养老的事。她和老公相当于半独生子女家庭,老公是独生子女,她不是。老公的父母在北京生活,平时小病自己去医院,他们没时间管。她妈妈那边更典型,她离得远,小事找她姐,姐在老家;大一点的病,像前两年生病,她得赶回去,暂时放下工作回家一阵子。
到了这个年龄,她很害怕半夜接到家里的电话。前段时间姐姐晚上六七点打来,声音特别低沉,她吓一大跳,以为妈妈出事,结果是家族里另一个亲戚去世。她一方面遗憾,同时内心轻轻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我妈。马上想到不在身边的子女要怎么尽养老义务。现在能做的就是给妈妈一点零花钱,买点吃的,打打电话聊聊天,没有更多具体的事。
这又回到80后的宿命:从小被教育、接触的所有东西都告诉你,你要走出去,去看外面的世界。等步入中年,真的在陌生城市安家生活,变成外乡人,社会主流感觉又变成回家去。厚望关注清北学生的留京指标,留京人数逐年递减,很多南方学生毕业后回家乡。少年时被教育要走出去、去大城市,又成了被嘲笑的行为。原来以为天经地义的,其实是比价效应:外面更好,所以吸引你、给你留下来的理由,现在这个比价效应越来越弱。可家已经安在这里,再改变的成本非常高。江岳说更多是被孩子和教育绑住了。厚望说自己和老婆也说,现在生活比较稳定的唯一原因,是你还没被裁,如果被裁了,一定要大动。
个人主义与原子化 53:40
顺着养老往下聊,厚望说有两个趋势始于80后、延长线还会持续。第一个是个人主义、原子化,80后往后的代际这个趋势继续加强。80后是强调个人主义的第一代,不光中国,美国的Y世代也一样。节目配套网站里有张图,伴随80年代新自由主义兴起,媒体报道里「个人」「个人主义」这些词的用量从80年代之后暴涨。个人主义要求你自我感觉良好,因为自我感觉良好恰恰是个人主义的基石,要求人积极看待自己、相信自己。这是80后成长中接受的思潮变化,又和父辈秉持的集体主义很不一样,构成80后身上的冲突感:面对前辈,被他们的集体主义氛围影响;看待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又导向个人主义这一端。
厚望很喜欢的一位嘉宾老南是典型70后,成天把「我是一个有集体主义钢印的人」挂在嘴边。理解老南的成长经历后,厚望非常理解:一个人对某个体系、某个主义好坏的判断,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是否在这个体系下长大、是否受益。他以前非常不理解,为什么70后、还有他很喜欢的嘉宾周洛华老师,总爱提毛主席。为了做这期节目,他做了配套网站,从技术、年度大事、生活方式、思潮、年度指标各个角度梳理每一年的大事,可以在编年史里定义一个代际的位置。这个网站让他一下子理解了:毛主席1976年才去世,对60后70后来说,价值观形成过程中深度受到毛主席思想影响。那时没有现代化、没有市场经济,他是唯一的偶像,是你生来就有的,在你少儿时期、青春期高度影响了你。今天读毛选仍然是年轻人的小范围风潮。
江岳的公公婆婆是典型的集体主义信奉者,人生从集体主义里得到保障,都在体制内安稳过了一辈子,认为拥有的安稳生活是集体带来的,养老金制度也是集体主义的产物。他们的养老金每年稳步上涨,家属的爷爷那辈九十多岁,每月养老金比当地很多年轻人工资还高。作为受益者,感激让自己得到实际好处的体制,对集体主义体系的延续性有惯性。可80后面对自己的养老,买保险、个人养老金账户,隐隐是一种个人主义的表达和规划。
对80后来说,个人主义也有土壤:城镇化率快速提升、高校扩招、大规模人口迁移,从小镇青年、农村青年变成城市青年,家庭规模变小,物质资源越来越丰富。大家一提集体主义和个人主义,总带意识形态色彩,厚望完全不同意,他认为这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事。美国首套房购房年龄36岁,翻译过来就是,哪怕在高度强调自由主义的美国,30多岁还和父母同住的比例一点也不低,这算不算另一种集体主义?
江岳觉得,集体主义和个人主义有时会同时存在于一个群体或一些人身上。大的范畴里它们是对立的词,放在小人群或个体上,界限没那么分明。这代人一方面有集体主义的部分,同时也有非常张扬的、曾经被定义为张扬的自我。青春期烫头、抽烟、逃课、纹身,这些浅显的叛逆标榜了这一代人,也因此被称为叛逆的一代、垮掉的一代。可至少对她自己来说,个人主义、自我的觉醒真正发生在30岁以后:对自我有更清晰的认知,可以抛开外界干扰,别人怎么评价不重要,自我成为评价体系里最重要的因素,有一种作为独立个体存在的感觉。30岁后她也去纹了身,创意是自己提的,让纹身师纹,特别疼,最后还有一次补色没去,因为太疼。图里加了自己喜欢的图案和意象,对她有鼓舞意义,只有自己看得懂,是独属于自己的精神图腾,不是为了耍帅。最近两年很火「迟到的叛逆」,一帮中年人染黄毛,底色可能也是人到中年另一个我觉醒了。
厚望说,「垮掉的一代」这个说法跟自由主义趋势有很大关系。压缩性现代化的大背景下,中国每十年都是巨变,不同环境参数塑造不同代际,但有两个潮流持续:物质条件越来越改善,以及个人主义。80后的前辈日子没他好,看他很多行为表达有点倒反天罡,就说他是垮掉的一代,因为他跟他们不一样。现在的语境就是「登位说教」:你不一样,我只能把你定性为垮掉的一代。现在给00后贴的很多标签也类似。00后的童年相对80后日子越来越好,更加原子化。80后与众不同这个点,多少是被贴上的,可很多人确实从80后标签里找到身份认同,行为和想法能找到「他们也那么干」「我们这代人就是这样」的心理安全感。一边标榜特立独行,一边在群体标签里找安全感,本身就有矛盾和张力。
江岳提到80后的文艺三宝:天涯、榕树下、新概念。很多文艺的80后当年在这些网站活跃,形成时代的背景音。厚望说他们那时候的文艺三宝是豆瓣、校内、微博,更多是社交属性,而榕树下和新概念文学属性特别重,给80后群体一种文艺底色。上一代人掌握媒体话语权时,容易把不理解转化成标签。很多时代定性背后的推手就是媒体小编,那时媒体掌握公共话语权。纸媒时代新周刊很擅长造概念,每期封面标题最好玩。今天这个行为被小红书继承了,高赞热帖、年度词汇,都是媒体小编对当下流行趋势的总结。
厚望还提了个偏题的梗:世界是个草台班子。有留言说多年前在咨询机构工作,很多数据是凭感觉预估的,后来报告被广泛引用。媒体小编想词时未必有多雄心壮志要定义时代,可这些词流行开来,成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总结归纳。
回到个人主义,厚望希望大家更包容地看待集体主义和个人主义,倾向认为它们是不同环境、不同系统的底层参数,绝不是政治意识形态,各有利弊。集体主义最大的弊端是个体选择余地不大,想成为异类代价比较大;好处是社会联系更紧密,更容易被托举或兜住。个人主义的优点是自由和选择更多;缺点是齐格蒙特·鲍曼在著作里总结的,最典型的概念是流动的现代性,给人的感觉是无所依。80后一大底色是笃信变化、总要切换锚点,这种状态很流动。自由不是人人都能掌控的,自由有代价,失业在家应该能懂。罗素在《幸福之路》里也说,很多人的不幸福恰恰是因为自由了,没有被框架约束,没有锚点之后需要更大的力量让自己熵减。个人主义还有一大缺点是社会脱节,不是被社会抛弃,是外面的世界跟你没什么关系了,对所有人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姿态。
江岳对这句话特别有共鸣。她曾有一位00后同事,给人这种感觉:外面的世界与我无关,不关心周围的人和事,工作像流水线女工,只完成自己范畴内的事,不加班,不主动多做一点。说他有错吗?没错,可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热情,同在一个办公室仍觉得在两个世界。
更让厚望震惊的是10后。今年十一假期回长沙,在小外甥姐姐家住,小外甥的同学来玩,两个人关起门在自己的小世界。过了一段时间吃饭了,两人出来。按小时候的逻辑,同学来了到饭点,家长自然说留下来吃一口。可小外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跟同学说:你走吧,我们家要吃饭了。同学也没有愣住,说好,我也该走了。厚望满脸震惊:现在社交已经这样了?小学生社交就是这样,非常直来直往,没有半点客套,没有内耗,有什么说什么。他们家小朋友有个好朋友,偶尔打电话,结束得特别突然,「好,我挂了」甚至这句话都没有,不聊了,啪,挂了。他问小外甥去同学家也这样吗,小外甥说我肯定不在他家吃,他家做饭贼难吃。
江岳觉得10后、15后是80后这一代自我意识崛起的人养育出来的下一代,对自我的意识天然从小被培养,更尊重自己的感受、在意自己的感受。孩子学校有个事,一个小朋友不喜欢别人叫他外号,被叫了先跟老师反映,老师建议这种事你们自己解决,他回去就把那个小孩打了:你不是让我自己解决吗?我的解决是打一架。非常直接,也导致老师管理成本增加。现在小孩不满意就动手,会去行动,不受委屈,成长的底色完全不一样。
江岳反思,自己的教育过程确实给孩子更多自主决策权,把他当相对独立的个体看待,更尊重他的意见。很难说这种育儿观念就是好的、正确的,但80后在培养下一代时,会下意识避开自己小时候不喜欢的东西。厚望说,每代人都在用不同于自己被养育的方式养育下一代。80后是被散养、放养的,面对自己的孩子可能很管束,策略更「忧郁」,更多补习。江岳笑说自己看起来不是主流的80后妈妈,但身边确实有大家为教育付出很多,把时间和精力全花在上面。或者说,再放养,对孩子投入的精力、金钱绝对值也一定碾压自己小时候。所以很多人在深夜累成一条狗时会思考:烧这么多钱、投入这么多时间,其实是在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为什么要这样?很难回答。
厚望还感受到一种矛盾:现在年轻人对考公趋之若鹜,一边又对集体主义嗤之以鼻,这两点很有张力。他怀疑,一个对集体主义并不熟稔的人,在官场能混好吗?体制内是非常集体主义的地方,做生意、走仕途、进体制非常需要家学,得被形式准则耳濡目染过才能更好适配。不能一边追求个人主义,一边觉得自己能在体制内如鱼得水。
江岳曾经也这么困惑,这两年对体制内有了另一种认知:里面有另一种自由。来自一位很好的朋友,现在是省委级别的公务员。他不屑于维系关系,不会做常规看来往上爬的事,觉得这是体制内给他的自由度:人生有下限,可以在职位上躺平,不做额外努力。他属于业务条线,只需要把业务做好,不需要讨好领导,领导不可能把他开掉,托举他的是体制而不是领导,这让他感到自由。同时上限又比较大,想往上爬可以选择躺或者爬,有选择的自由度。另一个例子是江岳的婆婆,在体制内工作一辈子,小地方体制内没什么人管,退休前十几年过得非常安逸,每天去单位烧水、上网炒股、弄点饭吃、午休、业务上帮帮忙就下班。她很有个性,不会巴结讨好,跟领导说话非常直接,底气来自「你也开不掉我,拿我没办法,我顶多不往上爬,就到这为止,但不需要讲违心的话」。在他们身上,集体主义和个人主义找到了平衡点,过得比较自洽。厚望说,听起来像获得了一个期权,地板很高,想搞点啥也OK,不需要接受领导评价,不会因为领导不满意丢掉工作。
社会时钟被拉长 1:14:44
第二个始于80后、未来高度确定的趋势,是往后代际的社会性变慢,社会时钟被拉长。体现为:虽然已是「中登」,内心仍觉得自己是小屁孩,往后代际会越来越加强,需要更长时间来成年。学业时间被拉长,考研蔚然成风;心理年龄的成长期被拉长;生理年龄上需要更长时间变老,延迟退休,人均预期寿命变长。社会化的起点变晚了。
厚望这两年关注一个现象:大学高中化。很多大学按高中模式管理,非常严。有报道提到,以前的大学生一进大学就默认自己成年了,要自己照顾自己,甚至打工、做独立规划。过去很长时间,十八九岁的孩子不是孩子,已经是社会劳动力。现在社会化普遍更晚,十八九岁还被当孩子对待,需要家长,需要一套更严格的体系去管。这种趋势根源应该归因于技术进步,技术本身对人的解放,像家电解放家务活,人才有更多时间、多余体力和精力关注自我、关注需求和欲望。
对80后来说特殊的是,他经历过,也知道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今年一个热词是「纯过日子」,日常生活本身对80后是一种集体性的体验,可80后又完整见证了它的变化。现在对很多人来说,想进入日常、回归日常生活,是需要刻意对抗、甚至刻意营造才能沉浸其中的状态,甚至成了小红书上的一种景观。技术进步、效率越来越高是一个趋势,与此同时人的成熟期变长而不是变短。
江岳直接的观点是,现在人跟手机绑定太紧,很多生活和社会关系都在手机上完成,真正走到附近、走到真实世界的时间被压缩。她是菜市场爱好者,以前出差旅游都会逛各地菜市场,最近发现孩子上小学后日常逛菜场的时间非常少,买菜都通过手机,菜场本身也在减少。去菜场要拿出一两个小时出门挑选,太奢侈,打开手机看看今天做什么菜,直接把食材一买,可这让她失去了一些生活乐趣和质感。
菜市场给她的快乐已经非常稀缺。用手机买菜久了,对物价会重新建立认知:App里的物价是一个水平,真实菜市场是另一个世界。她常买山姆的有机圆白菜,一颗七八块或十块左右,习惯了这种价格。前两天去一个咖啡馆,附近有菜市场,为了买水进去看,圆白菜九毛九一斤,从一个世界跨越到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她妈妈排队买爱媛果冻橙,说好便宜让她猜多少钱,她猜三块九,妈妈说三块九就不排了,最后是九毛九。回到现实的线下世界,会发现另一个生龙活虎的、成本好像也没那么高的世界,可对在北京生活、有孩子的80后,这个世界蛮难获得。
江岳还讲了自己的经历:毕业头三年参加大量同学婚礼,有同学大着肚子答辩,没毕业已经基本进入婚姻状态,当时大家觉得挺正常。现在社会时钟被拉长,毕业就想找个人结婚,再真爱也未必有人愿意一拍即合。到了这个年纪,随份子随得更少了,大家开玩笑说下一次大规模随份子是朋友的孩子结婚。
厚望讲技术变迁:30年前家里安装第一部电话,小学三年级买了第一台大屁股台式电脑。毕业时正好赶上Web 2.0起点,有船票论,谁能登上移动互联网这趟车。移动互联网可以理解为海量App被创造出来,创造了大量以前没有的岗位,UI、UE、运营,提供大量文科生岗位,成为大城市中产的支柱型产业。去年到今年,这些岗位正在被批量消灭。源头可能就是30年前。从有一个固定机位可以给别人打电话,到今天有一个personal agent。
江岳来之前又感受到今年的「啊哈时刻」,因为用上了Grok的bot。它不同于Cloud Code这种work body,把各种skill变成人格化,像真正的同事。可以新建bot,第一个叫总管,第二个叫闪念记录者,第三个叫开发员,后来发现有好几个开发项目,就开发者一、开发者二,还可以给他们拉群,快速打通上下文,把和bot A的聊天记录发给bot B,真的拥有了一个团队,像公司制,有点像星球大战里技术已经如此进步,仍然挥舞着充能剑。其中一个bot专门帮她维护节目配套网站。这个事的起始点就是30年前才有电话,看到那种历史进程的感觉。
厚望没经历过写信。江岳说2000年前后非常流行写信交笔友,地址可能从某些杂志获得,她有一位吉林的笔友,互相聊对方的状态。更早时她是湖南人,从小看快乐大本营,上中学时会去书店买卡片,写上想说的话寄到节目组,节目组有一个大的明信片转盘,随机抽一张念上面的词。当年用这种方式跟外界产生联系、保持沟通。把这30年压缩,变迁非常剧烈。
关键年份 1:23:45
厚望列了几个关键年份,感受80后经历了什么。1980年,第一批80后出生,那年公开提倡一胎,80后成为只生一个的第一代完整样本;同年深圳特区成立。1992年,80后3到12岁,南巡讲话,正式全面进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相当于决定要变富。1998年,80后的父母很惨,下岗潮开启并走向高峰;房子被定性为商品,而不是分配的公共资源;扩招虽在1999年,也算98年,未来求学路径被改变。2001年,加入WTO,可以无条件高兴,中国加入世界分工,迎来巨大外需,制造业有了订单和基础。2004年,831大限,经营性用地全面招拍挂,98年房子变成商品,2004年土地变成市场化竞价品,房价踩下第一脚油门,大概2003年开始,第一批80后15到24岁,开始进入买房年龄。2008年,次贷危机和四万亿,奥运,尤其对北京是烈火烹油,大家先感动,被冲击,房子跌了很多,但后面要起飞,是起飞前夜。2015年,80后26到35岁,棚改货币化,翻译过来就是国家需要80后再加一次杠杆,全面加一次杠杆;下一年,作为计划生育第一代人,全面二胎放开。2020年,80后31到40岁,疫情,中年危机开始,大家被踢出年轻人对立面;最后一批末尾的80后要加最后一次杠杆,上车,亏钱。再往后,AI渗透率提高,80后在去杠杆如火如荼、经历资产负债表衰退之后,面临新的技术变革。
厚望引了一句名言:生来而有的技术变革是天经地义的,是我自带的;15岁遭遇的技术变革是要改变世界的;35岁遭遇的技术变革都是倒反天罡。80后被迫面对新一轮改变,已经经历过很多轮改变和适应。这些时间节点一个挨一个,在哪一年出生,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命运大概的走势。
江岳讲了一个远方亲戚表哥的例子。他学习非常好,2002、2003年左右上大学,从江岳母校毕业,全校第四左右,选了上海交大土木工程系。那时房地产太火,住房开始作为商品,WTO以后城市大拆大建开始,去这个行业就像现在年轻人期待去AI公司、去大厂。毕业留在上海,原生家庭困难,工作前些年在攒钱帮家里养弟弟妹妹,买房没有太早。后来具体情况不太知道,但身边做房地产相关生意的基本都转行了。一位师姐在北京做房地产广告公司,前两年把公司关了,现在做些比较杂的事。年轻时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人到中年会相信顺势而为,历史的进程很难凭个人努力改变。
厚望讲了另一个例子。朋友是温岭人,算厂二代,当地很大的产业是家居制造。老板们难受在于,第一房地产拐点不用说,第二佛山、中山家居产业爆发。对温岭老板来说,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决策是:能收手不干回家躺平,还是不服,砸一笔更大的资本开支、贷款去做,但又没做过。前者还能留下点家底,后者负债累累。对一个小产业聚集地来说,行业变迁的影响非常大。
厚望自嘲大言不惭,说自己是1991年的,但属于80后。美国的80后叫千禧一代或Y世代,年龄段是1981到1996年,跟中国完全不一样,他当时愣了一下。日本更有意思,划分标准是毕业时赶上什么样的就业市场、在学校接受什么样的教育政策,也就是新手村是啥样。1980到1983年出生的叫就业冰河期世代,太惨了;1983到1986年叫压力世代;1987到1989年叫宽松世代,有点像双减。在日本,对投胎时间的精准度要求更高,出新手村面对什么样的社会,定义大家的共同遭遇,出生差两三年,之后遭遇可能完全不一样。
不同国家的划分标准提醒我们:时代的划分不是时间的函数,是社会变化速度的函数。厚望对85后有那么大的自我认同感,是因为和85后沟通完全无缝。所谓代际只是方便表达造出来的词,共同的价值观、共同的困惑问题把人分成一个个代际或阵营,共享同一种语境,成长中接触的文化、受到的思潮影响都类似。
现在代际冲突比较显化。厚望提出一种新解:不同代际,所谓代沟,其实不是价值观不一样,真正让代际不一样的是那个代际面对的剧本不一样,在自己的剧本里面对的敌人、对手不一样。60后可能面对匮乏,80后面对同辈人的竞争,00后面对K型分化、I型分化、技术、高企的资产价格和贫瘠的就业机会。大家并不是三观不一致,是对手形塑了自己,在和对手博弈的过程中养成了性格。
为了这期节目,厚望快速扫了两本书,《世代》和《世代问题》。他想分享的是,我们怎么找到自己的同温层,它其实是一个漏斗结构,是被筛选出来的。第一层是80后,在同一个历史和文化区域、同一年出生,是客观事实,像穿越一样,这代人被抛入这个境地,被放进一个剧本。第二层是共同经历了同一段历史进程,因为巨大的时代变迁,彼此有了纽带。也因为面对不一样的历史进程:08年对厚望很遥远,他在学校里没感觉,可亲历者会清晰记得,身在北京能感觉到整个城市烈火烹油、热烈积极。这形塑了两人不同的东西,但他们又共享了2015年双创的烈火烹油。所以美国、中国、日本的80后只是同岁,不意味着共享同一个同温层。
还是回到08年,次贷危机也好、奥运也好,可以把社会切成四组。8岁的人看到的可能是父母深夜回家算账、家里气氛紧绷。厚望对08年最大的感慨是,打完篮球回来,高中打篮球一小时五块钱,去体育馆打,妈妈说还花钱打球呢,都经济危机了,这是他个人的体验。28岁的人感受到的是那年找工作很难,简历石沉大海,可能吸取了教训。48岁的人,如果在美国,房子变成负资产,孩子的学费、自己的养老金怎么办,中年被抽走安全感,变成最务实、最犬儒的一批人。68岁的人,退休账户腰斩,401K账户腰斩,可能被迫出来找工作,成了对年轻人强调守规矩、要节俭的道德权威。单单一个历史进程,就把社会切成四块、无数分层,每段感受完全不一样,这些人又形成某种同温层。
其他事件也一样。九二谈话是觉醒型事件,疫情是危机型事件。疫情对厚望这个个体户、自媒体从业者、线上浪潮来说也许是好事,没受啥影响;对很多人是失去工作甚至家人;对四年里三年赶上疫情的在校大学生,毕业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社会氛围。AI又对不同人群造成不一样的影响。这是第二层筛选:不同年龄的人一起经历一段历史进程,对这段历史进程的回应产生某种纽带,又筛出一批代际。
第三层筛选是,哪怕面对同样的历史进程、同样的现实,我们也有分流:中考是一种分流,大学毕业回老家还是留在北京是一种分流,离开家乡还是怎么,我们被自己的经历塑造。厚望和江岳聊县城那期被很多人喷,因为说的很多内容不符合其他人的体感,都是从个体视角出发观察到的。同一个代际里有不同单元,不共享同一个同温层,非常正常。任何一个代际都像一个光谱:我是保守的,你是自由的,我们甚至敌对。尽管经历同样的第二层、同样的社会事件,彼此并不认可,有左右之争、保守和进步之争,可这种对立恰恰构成了代际的统一。一个社会必然要有左右之争、代际之争,如果这些都消失了,大概率是这个代际消亡了,退出历史舞台,像40后一样没什么话语权了。
第三层给厚望的启发是:一个时代、一个代际其实是一首交响乐,深入内部是多声部的,按各声部拆开听,大家节奏不一、彼此对立,可在更大的整体上又构成统一。统一性和丰富性可以同时存在。所以如果听众不同意节目里的观点,非常正常,很可能不在一个代际单元里,不在一个光谱里。
什么叫时代精神、社会思潮?为什么社会思潮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工作伦理一会儿「工作是个狗屁、老板是傻逼」,一会儿浪漫一会儿保守,一会儿理性?厚望看到一个解释并被说服:提炼这些社会思潮的人,以前叫文人。古代语境里,文人最大的特点是没有可以依附的群体,因此必然随风摇摆。今天定义社会思潮、时代精神的人,可能叫小编、博主、主播、大V、KOL,其实同一拨人,我们都随波摇摆,被冠以创作之名,似乎设置了议题、引领潮流,但其实不是。社会演化的方向和冲动,并不来自这些人,决定社会演化方向的,是这些人背后联系更紧密、甚至彼此敌对或互为同温层的社会单元,就是第三层:一个一个的代际单元,小镇青年、农村青年、县城婆罗门、漂一代,这些单元的碰撞和撕扯,和共同的思潮,构成了社会演化的方向。这种丰富性在当下表现得特别明确,现在很少出现多年前那种大统一的思潮,围绕一个事情可能有无数种观点,这种丰富性本身是健康的,碰撞构成了时代的景观。写公众号的、干播客的、拍短视频的,只是把它抽象了出来,是从个体视角出发的表达。
我花你的钱啊 1:40:01
最后一个话题,江岳聊了家里最近的改变:处理了一套学区房,还掉房贷,成为无负债家庭。这是中年求稳心态下做的改变,希望保持更多现金流自由,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做这些处理时她也会想,80后这代人吃到过时代红利,互联网的红利和一部分房产的红利,虽然也还出去一部分。有了这些红利,大概率未来一二十年可以活在斩杀线之上,不用担心生活滑落到不可想象的境况,有相对的选择自由。作为80后或85后,她对来时的路以感恩为主。
厚望理解青山报告里那段话特别点题:看80后,其实是在看一个人如何在时代的推搡中长大,又如何在重重责任之下努力追求和保留自己,负重前行。他们现在唯一的担忧可能是孩子。孩子最近喜欢吃牛排,他们有时开玩笑威胁:你不好好学习,将来牛排都吃不起,可能顾不上小时候的好生活。15后这代人非常通透,回答是:我花你的钱啊。
厚望说,下一个代际掌握了一种期权,像体制内一样。「啃老」这个词的负面性慢慢消亡,现在有全职子女照顾老人获得报酬,大家觉得也是不错的方式,本质上跟以前啃老没什么差别,不会觉得是不好的事。想饿死很难,「饿不死红利」「啃老」「花你的钱」就是一种期权,下限被兜住,获得一种选择权:想求同就去卷,看能不能卷赢;想求异、想做自己,可能回报很低,但给了选择权,看看能不能玩出花来,被时代选中就进入极端斯坦的世界,有更高的回报。这是下一代的剧本和命题。
厚望认为今天的代际矛盾越来越激烈非常合理。配套资料里有一张美国的图,显示财富的代际分配:美国40岁以下的人并不掌握什么社会财富,却掌握了大量负债。他问江岳中国会不会一样,江岳觉得不会有什么不一样。所以代际矛盾非常合理,年轻人失权、玩梗、搞抽象。为下一代考虑,应该多给他们一些期权,多卖给他们一些期权,兜住底,让这些期权有更好的行权可能。
厚望也希望大家警惕一件事:代际只是一个视角。还有很多视角没提,比如分配问题。这些问题显然不能只用代际这一个视角来定性、总结,不要因为代际标签遮蔽了其他结构性问题。江岳没什么想补充的,只祝大家身体健康,因为中年人之间互相发内容已经变成各种养生,这是非常大的改变。得留在牌桌上才有其他可能,先保证自己活着,活到可以拿养老金的时候。
厚望觉得这期节目最精彩的地方应该是评论区,希望能炸出70后的尾巴、80后、90初的听友,在评论区说出自己的故事和感慨。中年真的不是一个底色悲凉、悲观、丧的东西,它其实是接受现状,然后从这个现状里让幸福的效用更大化、生发出意义感的命题,不是卖惨。
听完这期,能带走的判断大概有三条。第一,代际标签只是理解自己的一个视角,同一个代际内部是光谱,是声部错落的交响乐,别拿它遮蔽分配、结构这些更硬的问题。第二,80后这代人的许多信条今天说出来有耻感,可它们仍是出厂设置,认清哪些是经济上行期的公式、哪些还能用,比全盘否定或全盘坚守都实在。第三,厚望那句「只要不下牌桌,你就没有输」值得记下:保住现金流、保住健康、保住好奇心,把确定的事(保险、储蓄、降低预期)做扎实,把不确定的事(AI、分配、养老的具体形态)留出应对的余地。江岳的配套网站叫「历史是一个过程 1500-2026·编年史」,有兴趣的可以去翻翻,在几十个年份格子里看自己走到了哪一格。
🎤本期嘉宾:
江岳 |公众号「山农下山」
⏯️本期简介:
本期节目受2026 年度报告《80 后,从负重到重配》启发。
你能在80后身上看到中国飞速发展、经济烈火烹油,快速完成一种压缩性的现代化的缩影, 因为这个过程,几乎完全与80后的成长过程重叠。也因此,可以说80后不可避免地要在时代的推搡中,去面对种种变化。
从无到有,从紧缺到过程,从生产型社会到消费型社会,从固态社会到液态社会,流动性的现代性,从农村到小镇到城市,从计划生育到鼓励生育,从集体到个人,从竞争到求异,从增量到存量。
80后也是新中国历史上第三波婴儿潮,出生人数多,也意味着竞争烈度大,无论是升学、就业、还是买房。人口红利要求这批人多工作、多储蓄,扩大内需又要求同一批人多加杠杆,多消费。
这个代际也得像中国经济换挡减速,高质量发展,结构转型一样,去处理好种种的中年课题。即使是最年轻的80后,也逐渐走近40岁了。
一切都在变。
经济状态、流行思潮、生活方式,技术浪潮,财富锚点,育儿养老,一切和自己小时候是如此不同,接受变化是这个代际必须接受的一种客观事实。
他们得不停地计算、取舍、适应、竞争、分流。创造价值,财富困境,职场焦虑,技术变革,家庭负重,精神求索。
社会学有一种假说,成年之前缺什么,一辈子的优先级就先给什么。基本价值观会在成年前后定型,之后多为表层调整。
我也好奇,到底是什么,形塑、聚合了一代人?
很显然,答案不可能只是10年一档的时间本身。
希望这期讨论80后的节目,能够从另一个侧面去看待中国过去40年的变迁,也提供一个理解代际的视角。
本期节目还有一个配套网站,大家可以在shownote里看到,这是我做过的审美最好的网站,好到让我沾沾自喜。
一开始我只想以40年维度,梳理下80后都经历过哪些重大事件,GDP增速如何,房价、股市每一年的涨幅等等。
结果一发不可收拾,直接拓展到了从16世纪资本主义萌芽期一直到今天,25条线索,3千多个事件的编年史。
在这样的时间尺度下,反倒相当释然了,人的一生,忽而一瞬,不过是走完几十个年份格子而已。
欢迎大家去体验,也欢迎收听本期节目。
也欢迎70尾巴、80后、90初们,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故事与感慨。
🎯时间轴:
00:00 80后的人生轨迹与中国的压缩式现代化几乎完全重叠
04:34 我是精神80后
07:08 代际差异的底座是世界的差异
10:37 身在历史节点而不自知
15:19 中登的自觉
19:05 思想实验:清空记忆减 10 岁重来换不换?坚决不换
21:45 自己的消费排序往往很靠后
26:54 80后是试验田
38:30 第三波婴儿潮的竞争底色
43:53 没有白走的路
45:44 成长的 30 年社会从未进入稳态:笃信变化
51:16 从小被教育走出去,现在社会主流又变成回家
53:40 个人主义与原子化
58:41 集体主义与个人主义不是政治标签,是经济基础决定的底层参数
01:01:45 80 后文艺三宝:天涯、榕树下、新概念
01:07:32 10 后社交实录
01:11:14 体制内的另一种自由
01:14:44 社会时钟拉长:上学更久、成熟更晚、变老更慢
01:21:27 30 年的变迁被压缩得非常剧烈
01:23:45 关键年份:
1980 一胎+深圳特区
1992 南巡
1998 房改+下岗潮
2001 入世
2004 土地招拍挂
2008 奥运+四万亿
2015 棚改货币化
2020 疫情
2023 AI 来了
01:31:58 代际冲突新解:不是三观不同,是剧本和对手不同
01:36:47 代际内部是光谱、声部错落的交响乐
01:40:01 我花你的钱啊
01:43:10 警惕代际标签遮蔽分配等结构性问题
📁本期内容相关资料:
* 本期节目配套网站🔗 历史是一个过程 1500-2026·编年史
关于「代际」的一些配图:
* 关于同温层是如何被筛选出来的:
* 张庆燮,压缩性现代化(韩国版本):
关于80后的一些数据:
* 关于K型分化:
* 节目中提到的,美国与与父母同住的比例,数据来自美国人口普查局的 AD-1 表:
一些必要的概念解释:
* 压缩式现代化(压缩现代性):韩国社会学家张庆燮(首尔大学)提出的概念,指后发东亚社会把西方数百年的现代化进程压缩在几十年内完成,传统、现代与后现代元素同时挤在一个时空里,矛盾因此格外密集。节目里用它形容中国过去 40 年与 80 后人生轨迹的高度重叠。
* 资产负债表衰退:经济学家辜朝明(野村综合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提出的概念。资产价格泡沫破裂后,企业与家庭把收入优先用于还债而不是消费投资,利率再低也不借钱,经济陷入收缩。节目中指居民部门 2021 年后加杠杆意愿熄火、超额储蓄与提前还贷并存的状态。
* 流动的现代性: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 2000 年出版的著作及其核心概念。社会从稳固的「固态」变为液态,身份、关系、锚点都在快速流动,人在获得自由的同时失去依托,常伴无所依的不安全感。
* 被抛状态(Geworfenheit):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中的概念,指人无法选择自己出生的时代、家庭与处境,是被「抛入」既定境地的。节目用它解释「历史进程也是一种投胎学」。
* 社会时钟:心理学家伯尼斯·诺嘉顿(Bernice Neugarten)提出的概念,指社会对「什么年龄该完成什么人生大事」的集体预期与规范。节目中的判断是:这一时钟整体被拉长——上学更久、成熟更晚、变老更慢。
* 计划生育与 421 家庭结构:1980 年中央公开信提倡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80 后成为第一代完整的独生子女样本;由此形成「421」家庭——4 个老人、2 个父母、1 个孩子。2016 年起全面放开二孩。
* 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作家杰克·凯鲁亚克 1948 年前后命名的美国二战后文学流派。中文语境里曾借来贬称追求个性的 80 后——节目提醒:这是长辈给「跟自己不一样的人」贴的标签。
* 冰河期・压力・宽松世代:日本按「毕业时赶上什么就业市场」划分世代——冰河期世代(约 1970 至 82 年生)赶上泡沫破裂后的求职寒冬;压力世代(约 1983 至 86 年生)赶上企业倒闭裁员潮;宽松世代(1987 至 2004 年生)在「宽松教育」政策下长大。
* 千禧一代(Y 世代):美国对 1981 至 1996 年出生人口的通行称呼(皮尤研究中心口径),大致对应中国的 80 后加 90 前半。美国划了 15 年,中国是每 10 年一档。
🎬 后期制作、声音设计:Dong
欢迎体验我做的几个网站:黄金看板、美股看板、美债看板、A股看板、编年史1600-2026
📣 欢迎关注@老钱日日谈 ,如果播客没听够,可以来公众号找我玩,这边的更新频率会高一些。
也欢迎大家来🪐知识星球找我玩,这里是我自己学习的输入笔记,也是听友群。
本集资源与出处
- 原节目在小宇宙收听本期支持主播,请到原平台收听
- 音频节目音频直链来自小宇宙
- 订阅小宇宙节目主页
- 文本精读 Markdown 版便于引用与 AI 读取



